
5轮线上面试全过

“我感觉这些年的努力,好像一下子全白费了。”7月的武汉,闷热的夏夜,小缪握着手机站在窗边,耳边反复回响着HR的那句话:“你第一学历是专科,无法继续推进入职流程。”
此时,他已经通过了这家头部互联网大厂的五轮线上面试,却止步于入职前的资料审核环节。而在此之前,他已辞掉了原来的工作。
通过五轮线上面试却止步于入职审批
“00后”小缪是湖南怀化人,2018年他考入湖南环境生物职业技术学院。意识到专科学历在求职中的局限,他决心向上走。2021年,他通过湖南省统招专升本考试,2023年又以优异成绩考取东北农业大学农艺与种业专业硕士。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专科三年、本科两年、研究生三年,八年时间换来了一纸“双一流”高校的硕士学位。
直到毕业前,小缪并未因自己的专升本经历感到困扰。“我甚至觉得,大家都一样,只是努力的方式不同。”2026年的春招印证了他的这份乐观。小缪先后拿到了10家公司的offer,他最终选择良品铺子采购岗,月薪8500元。7月1日,他奔赴武汉,入职管培生岗位。入职没多久,有一天,他看到某头部互联网大厂招商采购岗招聘,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能力优秀者可适当放宽”。他心动了,于是投了简历。
通过简历筛选后,他经历了一次电话沟通和五轮线上面试,全部顺利通过。7月26日,他进入入职审批环节。他以为这份工作已经十拿九稳,便匆忙向良品铺子递交了离职申请,并联系了房产中介,准备寻找入职地的住房,他甚至还规划好了未来五年的职业路径。
没想到,三天后,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公司总部要求,采购招商岗必须为统招全日制四年制本科才能入职。很遗憾,你的入职审批无法继续推进。”电话里,HR语气里带着歉意,但小缪听到的却是一扇门轰然关上的声音。
“薪资可以再降一点。”他试图为自己争取被录用的机会,“我知道‘第一学历’不好,我已经在努力改变,给个机会吧。”他甚至提出可以先试用,结果没有任何改变。他不死心,又应聘了该大厂其他区域的相同岗位。简历通过后,他主动说明了自己专升本的经历,请HR先确认是否符合条件,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不满足统招四年制本科条件。
小缪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在他看来,五轮面试全过,证明能力匹配岗位,最高学历也达标,企业却因自己“第一学历”是专科,就否定了自己。“整个应聘过程,没人提过‘第一学历’。”小缪说,自己是全日制硕士,完全符合要求。进入入职审批环节后,他按要求如实填写了高中至今的全部学习经历,包括那段专升本经历。没想到,正是这段经历,触发了总部的驳回决定。
一场关于“出身”的集体筛查
“双非是污点”“二本有‘案底’”……近年来,这些自嘲频繁出现在社交平台。自嘲背后,有心酸,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感。一家人力资源机构对1300名硕士及以上学历求职者的调查显示:七成求职者遭遇过企业对“第一学历”的限制性要求;本科毕业于“985/211”的求职者,录用成功率是“双非”院校的1.8倍。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的一项调查显示,在1333名受访应届毕业生中,64.9%表示求职中遇到过歧视;在遭遇歧视的类型中,“第一学历”歧视以52.1%的获选率排在首位。65.4%的受访者坦言,歧视导致自信心和自尊心受挫。
来自安徽的小桂,求学路径和小缪相似:专科、专升本、考研。今年,她投出五十余份简历,大多已读不回。有回音的企业中,五家明确提及“第一学历”问题。“一般不会直接说不要专升本,只是委婉表示需要四年制本科,自己也就知难而退了。”这种“委婉”,是她感到最无力的地方。它不写在招聘启事上,却藏在招聘的每一个环节里。
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的陈女士,也曾遭遇同样的经历。陈女士2013年考入成都理工大学,后来又考上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毕业那年,她拿到了一家私立学校的offer,年薪40万元。为此,她放弃了其他机会。可随后对方却因她的“第一学历”,要求对其进行重新面试,并将年薪降至35万元。“我当时气炸了,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不去了。”陈女士说。
谁在制造“第一学历”门槛?
记者注意到,遭遇“第一学历”困扰的,基本都是研究生院校明显优于本科院校的毕业生,他们应聘的多是知名度高、待遇优厚的大型企业。他们并非找不到工作,而是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而那些本硕学校差距不大的人,对此相对无感,甚至部分本硕均出身名校的毕业生,明确赞同通过“第一学历”筛选。
“第一学历”歧视为何持续存在?前程无忧《2026校园招聘白皮书》显示,2017年至2026年,全国硕士毕业生人数从52万人增至111万人,十年增幅达113.5%。拥有20年就业指导经验的山东师范大学学生就业服务中心主任褚庆成认为,当前就业市场属于典型的买方市场,用人单位选择余地大,毕业生竞争激烈。“这种形势下,用人单位可能设置一些不合理条件,比如近年来多见的对专升本的限制。”
一位受访的HR表示,知名企业或热门岗位收到的简历常以万份计,在庞大的简历洪流面前,“第一学历”成为低成本筛选滤网——用本科院校、是否四年制本科一键过滤,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曾遭受过“第一学历”困扰的陈女士如今也成了招聘者,她认为:“企业把‘第一学历’当筛选工具,是为降低招聘成本,可这种简单粗暴的筛选,往往会错过真正有能力的人。”
“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本身就有误差。”褚庆成表示,学历只能代表阶段性学习成果,无法完整反映一个人的全部能力。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人才就业选拔中过于强调“第一学历”,甚至是“唯第一学历”,严重扭曲了人才评价标准,破坏了人才成长规律。他直言,“唯第一学历”的本质是“唯出身论”,是“唯帽子论”,不是唯能力、唯本事,其危害已渗透至教育生态与社会发展的多个层面。
而被头部互联网大厂拒绝后,今年8月,小缪入职了老家湖南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岗位。这是一次被迫的转向。他有些后悔当初草率辞去了良品铺子的工作。至于被互联网大厂拒绝的理由,他至今觉得不合理,特别想问对方一句:“你们更看重能力,还是学历标签?”采访中,几位受访者反复强调,他们并非否认高考的价值,也不奢求所有企业无条件接纳自己,他们所求的,只是一个被公平考察的机会——不要还未看见能力,就凭多年前的一段经历,直接关上大门。“高考可以定义18岁的自己,但不该定义28岁的自己。”这是无数突围者心底最朴素的愿望。 综合海报新闻等
>>声音
律师:民事上很难追责
企业的招聘行为是否合理,求职者能否追责?
“在法律层面,企业的做法属于‘不友好’的招聘行为,道德层面会受争议,但民事上很难追责。”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巩晶晶表示,小缪经历五轮线上面试,并且尚未入职,民营企业作为市场经济活跃的主体,可以行使用工自主权,中途增加筛选标准,尚未形成“可以入职”的合理信赖。
巩晶晶分析,招聘单位经过5轮面试后才得出“第一学历”不符,可能是同等条件下,有多名面试分数一致的候选人,HR在后续考核中回归第一学历的筛查。“但企业如果有类似的考量,应当在招聘伊始,就明确告知应聘者会有类似考核条件,让应聘者自主选择是否投入简历。”
巩晶晶提醒,应聘者面临以下情况可向企业追责:如果该招聘行为均为线下,甚至跨城市等,多轮面试后才告知存在第一学历的考核标准,可以要求企业“补偿”相应的交通费;如果已发放入职通知,再告知第一学历不符撤销录用,涉及违反相应的法律规定,构成缔约过失,应当赔偿损失。
>>评论
别让“第一学历”锁死奋斗者出路
教育部早已多次明确表态,我国现行教育体系中从未有过“第一学历”的官方定义,官方人才学历认定始终以完整求学经历和最高学历为准。与此同时,国家层面多次发文要求破除“唯名校、唯学历”的错误用人导向,2026年多部门联合开展的“国聘行动”更是明确划定红线,严禁用人单位将毕业院校、学习方式作为限制性招聘条件。但在实际的招聘场景中,这些政策尚未完全打通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所谓的效率不能替代公平,概率更不能直接定义个体。高考只是青少年阶段的一次阶段性学业测试,只能代表一个人十八岁那年的学习水平,无法预判其成年后的职业能力与长期发展潜力。
对企业自身而言,死守第一学历门槛,看似是在“优中选优”,实则主动局限了人才选拔的视野,错失了大量踏实肯干、潜力突出的优质人才,很容易造成人岗错配、人才浪费,长期来看完全不利于企业自身的人才梯队建设与创新发展。对整个社会而言,“一考定终身”的隐性规则,更是在严重消解终身学习的社会价值,最终削弱全社会的进取活力与向上流动空间。
目前反学历歧视的相关规定大多仍属于柔性倡导,缺少具体可落地的处罚细则、追责机制和明确的监管抓手,企业实施这类隐性违规行为几乎是零成本。而求职者遭遇不公对待之后,又因为这类歧视大多发生在私下沟通环节,取证难度极大,绝大多数人最终都只能选择隐忍妥协,这种普遍的沉默反过来又进一步纵容了行业乱象的蔓延。
就业公平是最基础的社会公平。破除第一学历的隐形壁垒,既需要企业主动摒弃粗放的标签化选人思维,建立起重能力、重潜力、重实绩的科学用人标准;也需要监管层面加快补齐制度短板,细化约束规则、畅通维权渠道,让藏在暗处的隐形歧视无处藏身。 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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