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的元夕

■徐龙宽

大伯家的小院里，堆满了刚破开的青竹。他弯着腰，熟练地剖着竹篾，指头被竹节磨得又糙又亮，就跟裹了层旧油皮似的。“三儿，来帮我搭把手，糊灯笼啦。”他扬了扬沾满竹屑的手，招呼我过去。大红纸在厚实的木案上平平整整摊开，调好的糨糊得抹得又薄又匀，大伯边干活边念叨：“老辈子传下的这手艺，糊灯笼讲究‘骨正皮薄’，跟做人一样，得规规矩矩、清清白白。”

天刚擦黑，暮色渐浓，原本安静的街巷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人手一盏灯，兔子灯毛茸茸的耳朵俏皮地竖着，莲花灯粉粉嫩嫩，烛火在薄薄的纸里欢快地跳跃，把孩子们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村里王木匠手艺厉害，他扎的走马灯特别精巧，上面画的八仙过海图跟活的似的，人物剪影随着灯里的热气轻盈转动，吕洞宾那飘舞的剑穗，看着就像能把屋檐上剩下的雪扫落下来。正看得出神，不知哪家调皮孩子撞歪了灯，火苗一蹿，纸烧着了，大伙七手八脚地扑火，倒成了孩子们新的玩乐由头。

我喜欢用猪蹄子做灯碗。过年杀猪时，我就从大盆里捞出些浮油，慢慢晾干，装进猪蹄里，再塞上棉绳，一盏特别的猪蹄灯就有个模样了。这猪蹄灯小小的，带着乡村的质朴劲儿，微弱的火苗一闪一闪，时不时冒出股油的辣乎味，在一片花灯里显得格外不一样。邻居王同举找来芥菜疙瘩，费劲儿地把中间掏空，慢慢灌上蜡，一盏绿油油的蔬菜灯就做成了。

这时候，雷长江拎着个南瓜灯从家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他这花灯做得太妙了，南瓜壁被他挖得薄如蝉翼，灯光一照，近乎透明。更绝的是，他还用小刀在外皮上一笔一划刻了好多花纹。我们三个小伙伴提着自己心爱的花灯，在灯海里跑来跑去，像欢快的小鱼，明亮的灯光照着我们红扑扑的脸蛋，眼睛里闪着童真和快乐。

村头的场院里，早就按老规矩摆好了九曲黄河灯阵。这灯阵像条弯弯曲曲的巨龙，三百六十五盏素油灯，对应着一年的天数，寓意四季平安、诸事顺遂。老人们深信，走过这灯阵，能赶走病痛灾祸，迎来福气吉祥。我猫着腰，小心地在竹竿搭成的曲折小道里穿梭，灯影晃来晃去，就像星星点点的银河洒在衣服上。

月上中天，母亲带着我来到村外的黄河边，轻轻把准备好的河灯放进水里。河灯晃晃悠悠，载着闪烁的蜡烛顺水漂下去，星星点点，连成一条地上的银河。夜色里，传来孩子清脆的歌声：“元宵亮，照四方，照得姐姐做新娘……”黄河两岸的人，都静静地把河灯放入水中，嘴里小声念叨着，有的盼远方亲人能瞧见家乡的灯火，有的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河灯飘飘摇摇，带着乡亲们的心愿，越漂越远。

归家路上，脚下时不时踩碎几只放过的空爆竹，满地红纸屑，就像散落的点点红梅。夜更深了，村子慢慢安静下来，可这元夕的热闹、花灯的光亮，还有那些美好的期盼，都深深印在心里，让人回味着，盼着来年的元宵，再续这份欢乐。

看着眼前的景象，古人描写元夕花灯的诗句“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不就是现在这热热闹闹的元夕画面嘛。还有“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在这美好的夜晚，谁不想开怀大笑，尽情享受这欢乐时光呢？这些诗句，给传统佳节添了不少古色古香的韵味，也让这灯影里的元夕更让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