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布鞋的男孩

■王力田

他是班里唯一穿布鞋的男生。

当他工工整整在报到册上填写信息时，我记住他的名字：赵强。

他脑袋大，脖子短，眉眼之间的距离足足有半拃宽，他眼睛小，上眼皮始终耷拉着，让人无法看到他的眼珠。他穿着一件看不见底色的短袖，宽松的裤管中伸出了瘦骨如柴的腿，脚上套着一双宽松的黑色布鞋，一走起路来，便传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走进教室，他总是把上身团紧，双臂紧贴在两边，以免碰到别人，同时，也尽可能的抬高脚，以免发出声响。只见他快步走到教室后边，蜷伏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有听过他说话，言语在他口中也被大量省略，即使我点名，他也是缓缓站起，低着头，不做声，让他读课文，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惶恐地扫视着桌面。

我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哑巴……

“打算报男子一千五百米比赛的同学，请举手！”我复读机似的把这句话重复了五遍，声音一次高过一次。男生们有的低头，有的托腮，有的写作业……就连体育干事王林也扭头望着窗外。

教室里一片沉寂，秋阳下，一只燕子翘着尾巴站在窗棂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没有抬头，一只手慢慢地举过了头顶。“好！那就赵强吧！”我的话音未落，大家扭头看着他，眼神中有惊奇，当然更多的是嘲讽。

……

“没马，拿驴填槽呢！”刚出教室，王林喊一声。一群男生笑得前仰后合。我从身后一把抓住王林的衣领，“你不是马，当然，你也不是驴……”我的心咚咚地跳着，手臂啪啪地颤着，虽然，我强压着内心的愤怒，但一星唾沫还是溅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忽然，一个身影从我身后窜出，兔子般地。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可我分明听到了噗嗒噗嗒的脚步声。

秋阳高照，秋容如拭。

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十六位运动员蓄势待发，赵强的那身装束，在款式各异的运动装中，显得格外扎眼。操场四周的观众对着赵强指指戳戳，掩口而笑。赵强脚上的那双布鞋顶端的两个洞就像一双眼睛盯得我浑身发烫。他依然耷拉着脑袋，双目紧闭。

起跑的枪声搅动了操场上的空气，整个校园沸腾了，学生们扯破嗓子喊着运动员的名字加油，唯独听不到“赵强”的名字。

队伍像离弦之箭冲到了第一个弯道。

很快地，哄笑声淹没了高音喇叭里的音乐声，坐在高处的计时员也弯下腰，以头抵膝笑得缓不过气来。我看到了跑道上遗留着一只孤零零的布鞋，赵强正一颠一颠地跑着。

我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我冲到操场内侧，示意赵强放弃比赛。他涨红着脸，喘着粗气，眼睛里喷出了火一样的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猛然，他脱掉了左脚的鞋子，狠狠地扔出跑道。

他加速了，像一只愤怒的公牛。他的脚板不是落在跑道上，而是落在我的心里。

他超越了，一连越过了三个人，班上的同学激动得跳了起来，“赵强加油”的声音不绝于耳。

很快地，他冲到了第一的位置，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到了身后。一滴鲜血落到了我的白鞋上，我吃了一惊，望着他的背影，只看到了那双血肉模糊的脚板在飞快地一起一落。

我的心被踩烂了。

第五圈，我试图拉他，他的上身用力一摆，挣脱了。

此时，观众席上，整齐划一“赵强，最棒！”的声音响彻云际。

他冲向终点，王林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他，紧接着，同学们围了上去，把他高高抛起。我看到了他鲜红的脚掌和一滴滴殷红的鲜血在空中洒落……

那一刻，我流泪了。

第二天，我驱车去了县城，走进了那家有名的鞋店。

周会课上，我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捧到他的面前。他一把推开，“老师，谢谢你！”他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励，你必须收下！”我真诚地望着他，他满含热泪接过了我手中的鞋子。

教室里，全体学生起立，掌声像秋阳般清爽可人，像秋水般纯净悦耳。

人，最重要的是尊严。我们必须有尊严地活着，因为，尊严比生命更重要，比命运更有价值！

我决定，要把这个穿着布鞋的男孩的故事讲给我的每一届学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