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超和
火是平常事物。即便是那些超凡脱俗的人,想必也在某些场合见识过火。而到了喜欢追忆过往的年龄,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几个有关火的场景。
西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老老实实呆在生着火炉的屋子里自然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总有些理由让人不得不走出去。在户外,衣物不足以抵御寒冷,就燃一堆火,增添些暖意。那些年,乡村的糙老爷们没几个是不吸烟的,打火机这般高端的物事或许很少有人装备,但口袋里揣盒火柴倒是寻常的。至于用来生火的柴草嘛,自然是不缺,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有的是。
冬日里,人们除了吃喝睡,再无他事,正好可以赶着羊到滩地上放放风,一方面自己活动活动筋骨,另一方面,也能节省些过冬的草料。冷风在空荡荡的原野里横冲直撞,放牧的羊心无旁骛地啃食着荒草和残存的庄稼秸秆。“放羊老汉”脚上穿着棉布鞋,身上裹着羊皮袄,都是纯手工的,虽然略显笨重,但绝对暖和。几个人凑到一处,点一堆火,围着火堆抽烟谝谎。他们抽的是呛人的莫合烟。卷烟的纸条是娃儿们写完的作业本纸裁的,他们谝的是被他们翻腾了无数遍的陈年旧事。他们或喜或叹,或赞或骂,表情丰富,情绪激荡,惹得羊也忍不住抬头张望。冬季是母羊产羔的高峰期。他们发现业已出生的羊羔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将其拎到火堆附近照料,防止发生意外。
有时需要转移“阵地”。临行前,他们往余烬里埋几个马铃薯,覆盖些沙土以保温。约摸个把钟头,马铃薯便熟了,不慌不忙地折返,挖出,剥去外皮,鲜香可口。
也有特立独行的——在背风处笼起一堆火,坐在火堆旁,捧着本阴阳五行的书读。尽管那只是“启蒙读物”,但因为文化水平有限,他们总觉得字眼生僻、语句晦涩。他们读得很慢,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不解,甚至有将手中书抛入面前火堆的冲动。善解人意的羊既不喧哗,也不嬉闹,一门心思地吃着自己该吃的草。
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在转身过去收拢羊群之前,他们不约而同地扑灭明火,然后,用手捧,或者用脚拨些浮土撒在上面。往回走,也不急在一时半刻,他们从容地做着这一切。即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对于火的威力,也是心知肚明。对待火,可容不得丝毫马虎。他们小心谨慎的模样儿,何尝不是乡村的一道风景!
那年月,交通哪有现在这般便利。进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且往返时间相对固定。谁若说进城,定然有紧要的事儿,通常不会在去与不去之间摇摆。要进城,就必须掐着时间去坐车,若是迟了,误了车,定然耽搁事儿。每个要乘车的人都尽可能早些起来,到乘车点候着,他们通常凌晨六点左右就过去了。冬日里早起是件很残酷的事,就连报晓的鸡儿,也还沉浸在睡梦中,没丁点动静,走出院门,四周黑漆漆的,犬吠声不绝于耳。步履急促些,微尘便摆脱了凝霜的拘囿,腾身而起,趁着人呼吸的时间侵入咽喉和气管,让人直感觉嗓子发痒。忍不住咳两声,狗叫得越发起劲儿了。老态龙钟的“大轿子”七村八寨转一遭,收拢那些准备进城的人,待得一心一意赶路时,天已麻麻亮。司机哪天若是睡过头了,免不了要多等些工夫。如果临时有其他什么安排,不出车,也没办法提前通传,只能白等一回,且得另想办法。无论哪般情况,没人敢当着车师傅的面发牢骚——人家做的是独家买卖,得罪人家,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等车时最难奈的是寒冷。身上虽然罩着厚实的棉衣棉裤,但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仍免不了瑟瑟发抖。羊皮袄倒是保暖,却不是进城该有的装备——笨重不说,也有失体面。尽管有时也随大流数落某人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行为,但事到临头,也还得适当地讲究讲究风度。最简单有效的取暖办法是生火。即便是女人,尽管不吸烟,但每天都要煨炕,也随身带有火柴。火苗感受到了周围冷空气带来的压迫,扭动着身子挣扎着,终于幻化出曼妙的舞姿。后续赶来的人远远瞅见乘车点火光闪耀,心知今儿有伴,不禁加快了脚步。
毗邻住着,哪有相互不认识的!他们一边烤火,一边寒暄,时不时瞅瞅班车要开来的方向。某个人握着一根白杨树枝,或者向日葵杆儿,信手挑拨着眼前的柴柴草草,让它们充分燃烧,不至于乌烟瘴气。或许是那堆火发挥了效力,抑或是因为聊天转移了些许注意力,大家一时都感觉天气也没先前那么冷了。当看见远处车灯发出的光亮时,人们便着手灭火。生火是需要,灭火则是习惯。远近人家因为火一日赤贫的事例实在不胜枚举,谁愿意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而引发天大的祸事呢!
在我的家乡,烤火是跟吃饺子同等地位的冬至节俗。冬至烤火,可不单纯是为了取暖御寒。远古时代,火是部落乃至部落联盟的图腾。往事越千年,人们对火的崇拜有所削减,冬至日烤火或许就是火崇拜留存在文化基因里的浅淡印迹。冬至,有心的人总要提前准备些干货、硬货,堆放在十字路口。干货么,容易燃烧,不至于乌烟瘴气;硬货么,火焰强劲且持久,不至于一时三刻就着败了,扫人兴致。每人拾掇一点,很快便堆起一大垛。冬至烤火,最受人待见的还是枯干的沙枣树枝杈和红柳枝条,它们燃烧时都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可以烘托氛围。
吃过晚饭,人们向着“主会场”聚集。等待中,人们不停地搓手、跺脚。篝火终于熊熊而起,将黑暗撕裂。面朝火堆站立,前胸火热,后背冰凉!小孩子的鼻涕更加不受控制了,稀清的鼻涕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一个劲儿地向鼻孔外发起冲锋,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吸溜鼻涕的声音。孩子们围着火堆追逐。相比之下,大人们就矜持得多了——他们款款而动,似乎契合着某首乐曲的节拍。起初,他们还有些拘束,但随着“剧情”的深入,他们不再缩手缩脚,真性情地舞蹈,真性情地言语,抖落辛劳一年沾染的尘埃。在火光的映照下,洋溢着喜悦和幸福的笑脸愈加灿烂,冷月寒星似乎也都热络了起来。
那时节,活跃在村里的铁疙瘩也就只有拖拉机,隆冬时节,它们都趴窝呢。黑灯瞎火的,也不会有人骑着自行车转悠——因此,火堆再大也谈不上阻滞交通。有时,冬至恰逢下雪,纷飞的雪花也不能削减人们烤冬至火的热情。你想呀,天空中雪花扬扬洒洒,地上火焰跳跃、人影攒动,那场景,难道没有一种诗画般的意境!现在,很多人家尽管已经搬进了社区、住上了楼房,但他们烤冬至火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冬至前日,他们专程回到村庄,来一场久违的联欢;或者就近找一空旷处,拾掇些枯木干枝,召唤一场因火而生的狂欢。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喜欢在没有星月光辉的夜里看熊熊燃烧的火堆——随着环保意识和安全意识的普遍增强,在户外生火,可是实打实的敏感行为,但个人认为,在做足安全防范文章的前提下偶尔放纵一下,也未有不可。凝视着窜动的火苗,我感受到的不仅有身体上的暖意,还有精神上的松弛和欢愉——那璀璨的火光映照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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