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草天麻

■王国忠

祖辈和父辈们，曾把天麻视为神草。这是因为它既无根须，又无茎叶，却能在地下悄然生长，让人们对这一植物的认知十分欠缺。

秦岭余脉的商山南北，好几座山上都有野生天麻，我很早就常见父辈们早出晚归上山采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趁周末或假日，我也跟随他们上山挖过。稍近几处长天麻的地方，差不多我都去过。

天麻多生于较高的山上，路途说近却远，起码也在十里八里之外。天露明匆匆吃过早饭，背上干粮和水壶，扛着镢头出门，等翻山越岭走到地方，人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脚下的山坡，其实早已有人挖过。就地坐下歇息之后，我们只能找一片还未多动过的地方下手。地表啥也看不到，完全属于盲挖。而根据天麻的生长环境与习性，哪里会长，哪里几乎不可能有，这其中多少还是有一些名堂需要领悟的。挖到挖不到，凭的是经验与运气。有时挖遍半面坡，连个小天麻也没见到，并不奇怪。

山上石头多，树根纵横交错。开始几回，我总是挖不了几下手掌就打了血泡，不得不败下阵在一旁看热闹。终究不是挖地，而且我还很少握过镢把。

忽然间有谁挖到一大窝时，那场面，无异于发现价值不菲的地下窖藏，大家纷纷聚来围观，唏嘘半天，散开后继续去挖，浑身又有了劲儿。有时正挖得起劲，一阵雨落下，只好丢了镢头，披上出门时备好的塑料布，或躲进大树下，等待雨住了再挖。浑身被打湿，又在不知不觉中被风干，都是很平常的事。

记不清是父亲还是谁曾说，天麻是神物，不等你挖到跟前，它就从土里跑到了别处，说得神乎其神。其实只不过是对天麻缺少足够的了解，在接触天麻很少前，我多半信以为真。

天麻的繁殖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长大的箭麻块茎上，下年再生子麻。新生的子麻很小，似蚂蚁蛋，或多或少。是否繁殖，也并非绝对，往往还要受到其它环境的限制。母麻繁殖后，就会慢慢烂掉。这多少类似于蝴蝶或蛙鱼，繁殖后代要以自身消亡为代价，伟大而悲壮。

另一种方式是种子繁殖。初夏里，前一年长大的箭麻，抽出一根光秃秃、红褐色的茎秆，顶端雌雄异体的花苞通过相互授粉，落地繁殖。这种方式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自己，大老远就很容易被人发现。每年四五月份，包括父亲在内，总有不少人上山采寻。找到的，或顺手挖走，或将它折断，并做好标记，便于秋冬再来地毯式搜索采挖。

人类从来都是自私而欲求无限的。那时凡我去过长有天麻的山坡，几乎都曾被掘地三尺，一年一年、一遍一遍翻挖过，形如弃耕不久的熟地。直到现在，我仍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地方的天麻还有吗，是否早已绝迹。

父亲挖天麻，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太白山。相约十几人，在翻黄历或请先生择好的日子，背上锅碗行囊，米面干粮出门，一走就是一个月左右，像是一次远征。回来时，挖到的大天麻已就已经卖掉，疙疙瘩瘩的蛇皮袋里，只带回连泥带土的子麻。有一年秋，外出挖天麻四五十天，父亲回来不久，我们家就添置了“一转一响”两样家当——一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一台“黄河”牌黑白电视机。当然也并非每次都满载而归，有一次，他连吃住行的基本花费都没完全弄回本。

太白山在哪里？那时，我并不知晓它的地里方位，也根本想象不出，父亲每次出去怎么吃、在哪住。只觉得他口中的那座山，一定很雄伟、神秘，如父亲本人。

挖回的天麻无论大小，起初都卖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得知天麻还可以人工种植，便把小天麻精心种在房前屋后。而又似乎从来没种成功过。有几年，尽管还卖过一两千元，但拿所种的数量来比，成功率实在过于偏低。

据说，天麻具有镇痛之功效。而常用它煮水当茶喝，父亲有动不动就头痛的毛病，还是未能得到治愈，似乎也没有减轻。由此，他心中的神草，在我看来也不那么“神”了。

为什么山上有野生的，却种不成功？我总以为父亲技术不行。直到日后，我自己也种了天麻，即便严格依照有关技术操作，还请了行家指导，收效依然很不理想，才意识到也并非全是技术问题。有人说，主要还是土壤过细，透气、透水性差。也许是这样吧。

种天麻是个苦活，准备菌材，挖土坑，全凭一把力气。而到了收获季节，每当一个个大天麻出土，握在手里，好似得了金元宝。那种感觉，只有种天麻的农人知道。

好多年过去，天麻的有性繁殖技术已被愈来愈多的人熟练掌握。几年前，就听说北山的峦庄、庾家河一带，每年卖三五万的天麻大户不在少数。在号称“天麻小镇”的峦庄，还形成了天麻生产、加工、销售的新型经济产业链。除了欣喜，我唯有羡慕的份儿。

秋末回老家，快到的时候，碰到一位大哥背一背篓刚挖的大天麻往回走，好不叫人兴奋与惊奇。从乡下迁居县城的十多年里，听说留守老家的几户人家，有人种天麻一年有过大几千的收入呢。这才相信，传闻确有其事，并非瞎吹。问了几个种天麻的乡党，都说现在的天麻蜜环菌、萌发菌，远比以前好。

可惜，这些对于父亲，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在后坡躺了五六年，人间万事，再也不会跟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