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硕
故乡的春节,是从腊八粥的香气里氤氲开来的。那时候,日子清寒,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杂着红枣、花生、红豆的甜香,能甜透整个腊月。喝完粥,便开始眼巴巴地盼着新年,盼着新衣,盼着鞭炮,更盼着那一份份压岁钱。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奶奶和妈妈已经在忙碌,杀鸡宰鱼,父亲则忙着贴春联,红红的纸黑黑的字,贴在陈旧的门框上,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我在屋里屋外乱窜,一会儿跑去厨房偷吃一块刚炸好的酥肉,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看父亲贴春联,兜里已经装了几挂小鞭炮,时不时掏出来放一个,吓得鸡飞狗跳,却也让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年夜饭是一整天忙碌的高潮,一家人围坐,桌上摆满了菜。奶奶做的糖醋鱼,酸酸甜甜,鱼身上的酱汁红亮诱人;爷爷炖的老母鸡,香气扑鼻,鸡汤浓郁得像化不开的亲情。大人们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却心不在焉,只等着吃完饭,长辈们发压岁钱。
终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姐姐们,一个个笑着把红包递过来。我双手接过,红包上印着喜庆的图案,摸着厚厚的,心里乐开了花。我迫不及待地跑到里屋,把红包放在枕头边,想着这些钱能买多少小人书、多少糖果,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
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伸手往枕头下一摸,红包却不见了踪影。我一下子慌了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跑去问奶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拉着我坐下,轻声说:“乖孙子,这压岁钱得压在枕头下,压得紧紧的。昨晚有‘麻猫’来,你没压好,它就给叼走了。这‘麻猫’啊,专爱偷小孩的压岁钱,你可得小心。”爷爷在一旁抽着旱烟,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我听了,心里又害怕又懊恼。那天晚上,我早早地把压岁钱压在枕头下,还在上面放了一本厚厚的字典,想着这样“麻猫”就偷不走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我吓得把头缩进被窝里,手里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喵喵”的叫声,我大气都不敢出,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枕头下,当摸到那厚厚的红包时,我高兴得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跑去跟奶奶说我守住了压岁钱。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眼睛里满是慈爱。
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麻猫”,那些压岁钱是爷爷奶奶悄悄拿走,帮我存了起来。他们用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守护了一个孩子纯真的梦。
而今,故乡的老屋已经不在,爷爷奶奶也早已离世,春节的年味儿似乎也淡了许多。那些红包里的压岁钱,在如今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数目,但在记忆中,它们却无比珍贵。那是童年的欢乐,是长辈的疼爱,是故乡的温情。
每到春节,我总会想起那些遥远的除夕夜晚,想起枕下的压岁钱和那只从未露面的“麻猫”,想起奶奶带着柴火暖香的怀抱,以及爷爷被旱烟缭绕的慈祥面容,一切都是那么清晰而又亲切。多年以来,我始终珍藏着这份最纯粹、最质朴的幸福,岁岁年年,念念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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