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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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之爱

■兰芷

冬季干燥,暖气一通,没几天人就上火。托着肿痛的腮帮我无比怀念母亲的青石枕。小时候遇到这样的情况,枕着青石枕睡一夜,第二天保管病痛全消,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母亲是个急性子。生活风吹雨打消褪着她的颜色,也磨刀石一样消磨着她的温柔。她永远是忙碌的,上一秒还在生火做饭,下一秒就去洒扫喂猪。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靠母亲张罗,她忙起来只恨自己没多生几只手。母亲真是太忙了,忙得自己脾气暴躁,对儿女说话都没好声气。天热了我想出去河边玩水,她眉头一皱,冷冷地白我一眼:“干啥呀?不许去!掉水里咋办?”冬天来了,她把我的棉衣絮得厚厚的,一穿上胳膊腿都不能打弯,我不乐意她厉声呵斥:“不穿干啥?冻死你个小兔崽子。”我只有示威般扯着嗓子哭,于是家庭大战一触即发。

别人的母亲温柔娴静似一朵花,我的母亲却冰冷辛辣似芥末,让人一闻就眼泪花花。尤其是小时候需要枕着青石枕睡觉,那滋味更是让人铭记于心。你牙痛了,流鼻血了,嗓子肿痛了,都是青石枕大显神威的时候。上炕睡觉前母亲必慎重地从角落里抱来青石枕,仔细用抹布擦干净。然后拍拍枕头示意你躺下来。我家的青石枕不知何年何月,出自何人之手,自我记事起它就已在炕头占据了一席之地。它方正拙朴,浑身布满了青白色的条纹,形状好似憨态可掬的金元宝。摸起来润滑如玉,抱起来很有分量。母亲不许小孩子动,掉下来砸了脚不是闹着玩的。但当你上火了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枕着它睡一觉。在缺医少药,物质贫乏的年代,青石枕帮了全家大忙。但它实在太硬了,枕上去似乎脑壳都要被压出伤来,枕一次就像受一次刑。每次母亲命令我枕上去,我都愁眉苦脸地摆手,母亲的脸立马就沉下来低声呵斥:“听话,快点枕上!明早病就全好了。”我仍坐在旁边蹬脚抗议,眼泪骨碌碌直打转。母亲冷冷瞪着我,咬牙切齿举起巴掌朝我的屁股上招呼。于是我鬼哭狼嚎得让全家人不安生。母亲的手真粗糙,指根处磨着厚厚的老茧。不小心抚过被子就刮得绸缎咝咝响。她的巴掌落在屁股上锉刀一样热辣辣的疼。我在家人嫌弃的眼神中哭够了,最后还得乖乖枕着青石枕睡觉,就没一次能例外。

母亲的爱就像这青石枕,硬硬的有点硌人。十四五岁上,我突然发现自己长得和母亲一样高,手上也有了力气了,就连拂面而来的风都带着自由不羁的味道。再吵架我不跑了,她怒目圆睁大打出手,我就把脖子一梗怼她重男轻女,要么斜着眼挑衅:“你打!有本事你打死我。”母亲还是那么暴躁,打我还是那么下得去手,一巴掌就把我的鼻血打下来了。但看着她被我气得抹眼泪,我还挺有成就感。

我和母亲的关系一度很紧张。反倒是青石枕,年复一年地竟枕出感情来。它虽其貌不扬,冰冷硌人,但却实实在在能清热败火。枕的次数多了,竟真的喜欢上了它。

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不爱我的,直到自己也成了母亲。有一天母亲摸着儿子的小脚突然微笑:“你刚出生的时候,小脚就是这样不停地蹬。敲得咱家的炕沿嘭嘭响,我赶紧伸手接住,把我娃磕得疼的呀!”我不由一怔继而眼泪簌簌流下来。穿过岁月的风沙,我似乎看到了那个温柔似春风的妇人。原来我一直心心念念着的母爱,母亲在一出生时就给了我。老天爷这么爱跟人开玩笑,要等时光流逝才终于让我窥见真相。

结婚三年后,我和丈夫因为琐事大吵一架。我打电话跟母亲哭诉,她一个电话就打给女婿:“我的女儿你看不上赶紧送回来,我伸着双手随时接着。”语气之严厉吓得某人差点扔了电话,安静听着一句话都没敢回。

儿子渐渐长大,母亲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你呀,都把孩子惯坏了,棍棒之下出孝子么,你看你们小时候打得那么厉害,个个都孝顺!”接着窸窸窣窣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婴儿的小鞋子:“你把这些带回去,都是给我的曾孙准备的。就你拈不动针拿不动线的,到时有了孙子还不是我来替你准备?”我探头看看刚满十岁还满院撒欢的儿子,不由大笑。

红尘里跋涉久了,便知人世险恶。糖衣炮弹多,诚恳赏识少。虚与委蛇多,真心以待少。两面三刀多,表里如一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更有那满腔柔情白白错付的,并不是我们以为自己清澈着,大海就能接纳我们,生活之海永远汹涌着看不见的波涛。再没有一个人能像青石枕一样的母亲,表里不一却全心全意地爱你。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母亲,这滚滚红尘,才繁华引人让我留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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