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新年仪式

■王垣升

岁末年初，总有一些小小的仪式感，如同点点星光，璀璨了平淡的日子，而对母亲来说，更换日历便是迎接新年不可或缺的独特仪式。

记得小时候，每至年关，母亲赶集总要捎回一本日历，这习惯雷打不动。日历的封面永远都是喜庆的红色打底，平常的日子是黑色字体，普通的节气是绿色，而元旦、春节、国庆等重大节日都是红色的，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仿佛那是一张张岁月的笑脸在对着你乐呵。

母亲会在阳历新年这天将旧日历从墙上取下，像宝贝似的珍藏到床头的小木盒子里，然后将两手在衣服上蹭一蹭，似乎要把本就干净的双手蹭得更加一尘不染，这才拿出新日历，轻轻撕去包装，掀开扉页。母亲闻一下日历上的墨香，用书夹子夹住，极其认真地将新日历挂在土墙的钉子上。而这一钉子，早已锈迹斑斑，昭示着岁月的沧桑厚重。整个过程母亲是神圣的、虔诚的，仿佛挂上去的不是日历，而是一年的好运气好光景。这个时候，母亲也总会喊我的小名：“三儿呀，新年了，你又长大了一岁。”像是对着日历祈福，保佑她的孩子们和这个家，在未来的365天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崭新的日历格外醒目，让黄褐色的土墙有了魂，整个屋子也随之明媚起来。

自从挂上新日历，年的脚步便一天天靠近，我的盼望也一天天疯长。穿新衣、戴新帽、吃饺子、放鞭炮、串亲戚、收压岁钱，都是我那时开心的事，而最开心的则是父亲的归来。父亲在外省工作，他总会踏着新年的钟声赶回来与我们团聚，还会捎回好多好吃的，大白兔奶糖、牛肉罐头、江米条都是我的最爱。还有大包小包的礼物，我的玩具手枪、姐姐的发卡、母亲的手套，父亲会把一年的思念统统捎回家。

我每天自告奋勇站在凳子上给新日历翻页，似乎这样新年就会快一点到来。日历上的谜语，我会把它记下来，向小伙伴们显摆。日历上的生活小知识、节气谚语让母亲受益匪浅，母亲会按着日历的提示种瓜点豆，不误农时。母亲还会在日历上圈圈点点，写写画画，个别的页面会被母亲折起来。我看过被母亲收藏起来的旧日历，那上边的某一页写着“三儿会叫妈妈了”“三儿会走了”“母猪下了5个崽”“白菜卖了15块”，有的上面会被画上笑脸，姐姐拿回奖状的日子，母亲则会在那一页写上姐姐的名字，旁边画个小红旗。当然，母亲也会在七夕节、八月十五写上对父亲的牵挂和思念。母亲把日历当作了她的知心朋友，啥话都会对它说。

父亲过年回来时，就会在火盆旁翻看这些旧日历，边看边与母亲说说笑笑，指指点点。此时，火苗跳跃，岁月静好，温馨的场面让时光也变得温润慈祥。

日历承载着母亲的喜怒哀乐，俨然成了我们家的家庭日记，父亲看到的，分明就是母亲那颗认真生活的心。

随着日历的一次次更新，我家的土屋变成了砖瓦房，又变成了现在的两层楼。日历也花样百出，还有了挂历，但我还是觉得老式日历更接地气，它藏着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更有着时代的印记和岁月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