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穿城而过的河

■高涛

高陵这座小城，何其幸哉！不但一马平川，被誉为八百里秦川关中“白菜心”，而且泾渭两条河流穿境而过，形成了闻名中外的千古奇观：泾渭分明。河流给四十多万高陵儿女带来厚泽和福蕴。

小时候常听老人讲，泾河发源于宁夏回族自治区六盘山东麓，于高陵耿镇上马渡村汇入渭河；渭河起源于甘肃省渭源县鸟鼠山，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泾河与渭河在高陵分别流长11公里和22.5公里，不仅自西向东相遇汇合，而且两河依流向将高陵切割为泾渭河北、泾渭夹角、渭河南三个自然区总面积达294平方公里的冲积平原。《高陵县志》载:“76.7%的淤土，生产性能好，宜于多种农作物生长。”泾、渭河水年均56.36亿立方米径流量，与6800万立方米的地下水资源利用量，形成了旱涝保收的农业生产条件。比起靠天吃饭的旱塬地区，这是多么令人歆羡的皇天厚土啊！

班固《西都赋》生动描绘：“决渠为雨，荷锸成云。五谷垂颖，桑麻铺棻。”而《史记·河渠书》载，公元前256年，秦始皇建成郑国渠，使“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沃土加上水利，高陵优质小麦、玉米、胡萝卜、梨枣等各种作物蓬勃生长。如今14万亩大棚年产蔬菜65万吨，是西安蔬菜供给总量的四分之一；各类水果上万吨，是西安名副其实的菜篮子、果盘子。

我家就在泾渭河畔，只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河边。左邻右舍的婶娘们带上小板凳，在河水浅的地方，一边拉家常，一边洗衣服。时至今日母亲还念叨：“坐在河边吹吹风，空气都是香甜的。”

作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高陵人，依水汲水，上世纪八十年代，各家各户每天都到河边，一桶一桶地提水回家。一路桶来人往，蔚为壮观。新千年接通了自来水，街边有了净水机，只需拧开水龙头，经十几道工序，净化水就会从水管中汩汩流出，源源不断地流进千家万户，这是泾、渭河给两岸百姓最优惠的国民待遇。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福利。春天，河边水草丰茂，游人如织；夏日，沙滩嬉戏，这里是天然的纳凉地；秋季，芦苇吐芳，蝉鸣蛙噪，三三两两的老翁在岸边垂钓；冬夜，河水如带，唱着欢快的歌儿，孕育着无限希望，往东流去。

人常说靠海吃海。渭水澄清时，水量充足，盛产鱼类，特别东渭桥附近，鱼既多且味道纯美。唐在都水监下设渔师250人，专营渭河渔业。泾渭河北岸有一清泉陂，池中亦盛产鱼类。元知县王珪曾引昌连渠水绕城入池，植藕养鱼，主要供皇室和百官膳食及祭祀用。

小孩子在夏日清晨或傍晚，脱了鞋，寻野菜野果，下了河，捉鱼逮虾。岸边的细沙、河里的鱼虾，亲吻着脚心，特别地舒爽。到了下午，婶娘们洗完了衣服，我们则拎着牙祭回家。能做饭的有荠菜、马齿苋、灰条、地软、酸苔菜，可以煮和烤的有草鱼、野鸭、野兔……还没出锅，闻着就让人涎水直流。

祖父辈们怀念与记忆深刻的是，有河便有船与桥。泾渭两河自古有东西舟楫之利，并自然形成了位置极佳的古渡口和交通航道。数千年来高陵集市繁华，首推当属崇皇寺。宋县尉赵天佑《崇皇寺》描绘了当时盛景：“孤塔穿云外，双林倚日边。禅关有遗恨，翠柏晚多烟。”不难想象，京广杂货、山西煤铁、盐等，沿泾、渭水溯河而上，周边地区如宝鸡木材等货物放筏顺流而下，在两河口形成集散地，商贾聚集，贸易繁盛。时至如今，每月逢农历三和八，崇皇集市商贩摆摊，蔬菜水果、肉禽蛋奶、花卉衣物，热闹非常。记得小时候叔叔单位渭管站就在河边。楼下是个大仓库，囤满了船只运来的货物。小伙伴跑到仓库，撕开货袋，白糖、竹笋、西红柿、豆腐……全都是零食和美食。

两河水流带来了货流，财运随之滚滚而来。大小船只在河面畅通航行，密如蛛网，承载着小城百姓对生活富裕的希望。泾、渭河不仅是两条河流，是交通的载体，更是文化的源泉。

《高陵县志》载：“禹夏时，大禹治水，导泾入渭，绕于县南而成雍州名地。”这里是两河交汇形成的闻名遐迩的自然人文景观——泾渭分明所在地，也是著名成语“泾渭分明”诞生地；相传轩辕黄帝部落最早居住渭水河畔，汉武帝和唐太宗曾于此狩猎，并命名鹿苑县；诗人杜甫途经这儿即兴挥毫:“北辕就泾渭，川广不可越。”杨官寨遗址考古证实，在泾、渭河北岸约4公里处，发现面积约80余万平方米，属目前已知东亚地区最大且唯一保存完整的史前环壕聚落，于2008年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发现。自秦孝公两千年多年前建县至今的历史长河中，一代代先贤们，如吕柟的哲理、白遇道的才情……如同泾、渭河中的波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滋养着后世人的心灵。所以高陵人称泾、渭河为母亲河，说这里是中华文明的起源地之一，确实名副其实。

然而明清以来，高陵虽沃野千里，有泾渭灌溉，却因河运衰落，加之两河阻隔交通不便，往返靠渡船，泾渭三角洲渐渐沦为百里荒草滩。穷乡僻壤的人们出门不是“土灌鞋”就是“两腿泥”，百姓戏称：“晴天能卧驴，雨天能养鱼。”农业大县成为财政穷县，让人望河兴叹。

为改变落后面貌，20世纪90年代末高陵人用泾、渭两河洗礼出的激浊扬清的人文精神，奏响了前赴后继、砥砺前行的时代发展强音。实践证明，现代社会发展包括工业发展依然离不了水，且需要大量用水。党政军民“一张蓝图绘到底”，坚定不移实施“工业强区”战略。相继架起7座泾河、渭河大桥，建成34条58.9公里园区道路，实现“七通一平”。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长庆、陕重汽、吉利新能源汽车等一大批省市重点大项目大企业相继入驻，并成为西安市首个工业总产值过千亿元区县。草比人高的泾渭三角洲成为西安市乃至陕西省工业重镇。2015年高陵撤县设区，跻身“陕西工业五强县”，位列“中国西部地区综合竞争力百强区”88位，泾、渭河见证了高陵速度的奇迹。

站在泾渭分明观景台向南远眺，泾渭新城拔地而起。

俯身细观，两河缓缓流淌，仿佛诉说着曾经的悲伤：快速发展一度使污水、废水肆意排放，河道随处可见的采沙船日夜轰鸣，河面漂浮着枯树烂枝垃圾堆，浑浊不堪的景象迎面而来……昔日清流去哪儿了？保护母亲河，刻不容缓，这是全体高陵人的共同心声！

于是，高陵开始筑路、修堤，取缔采砂场；治理、清废，实行河长制；建成“三河一山”绿道，治理渭河北岸高坎，渭河滩区广泛植树造林，河道保洁员日日清理河面，高陵在全市率先实现沿渭污水全收集、全处理，河水水质连年提升至Ⅲ类……

经过治理，多年不见的崖沙燕、朱鹮，又纷纷落户泾渭岸边。

如今，泾渭分明花园建起来了，河水清浊分明，融融东流；岸边翠柳轻拂，水草葳蕤，野鸟嬉戏；远处工厂遍布，高楼耸立，商铺成排；眼前观景廊桥、文艺茶吧、品牌咖啡；渭河张卜段入选全市首批“幸福河湖”……这些不仅是生态向好的明证，也处处彰显着城市品质。大人孩子们来到河边，放风筝，健身，休闲，人与水恢复了最初的水乳交融与亲密接触，并异口同声点赞：河美、水清、岸绿、生活好，被誉为“西安城市会客厅”。

正如高陵清代知县·丁应松诗所形容：“二水溶溶浸碧空，人家长在画图中。青横远岫看愈好，绿满平畴望不究。”

如今，高陵宜居宜业，泾渭河畔吸引15万人落户，新时代新高陵宛若小江南。大家惊喜地发现，绿水高陵的自然环境越来越美，上善若水的人文环境越来越好，泾渭两岸政通人和，欣欣向荣。

一座小城，拥两河而繁荣文明，这是多么恩赐的造化。每天早晨，人们在河堤路迎着朝阳，晨练健跑，垂钓休闲，只见泾渭岸边，水草微湿，树木吐绿，几只野鸭从水面上扑棱棱飞起……居小城而享两河馈赠，在河水的怀抱里，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