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晒被时光暖

■杨靖

冬日的阳光，像是老画家不经意间洒落的金粉，轻盈地穿过稀疏的云层，温柔地拥抱沉睡的村庄。记忆里，每当此时，母亲便会开始一项颇具仪式感的劳作——晒冬被。

早饭后，母亲就穿梭于老屋，将冬被一一抱出，仿佛是在唤醒一个个贪睡的孩子。这些冬被，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母亲的心血，它们诞生于某个暖春或盛夏，又温暖了无数个深秋与寒冬。

老屋的院子中央，有一条绳索常年悬挂在梁柱上，连接着卧室和柴房。绳索的功用，无外乎晾晒衣物。但绳索的承重有限，最多只能挂两床冬被，不过不必担心，母亲自有办法。她早早地就提着砍刀去了后山，不一会儿工夫，两根粗大的竹竿就已架好，那是专为晒冬被准备的。母亲站在竹竿下，双手用力一挥，冬被就挂在了竹竿上，轻轻展开，让被子的每一个地方都能被太阳晒到。

阿婆搬出太师椅，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剥橘子，阿公则在一旁守护着。父亲在埋头倒腾农具，为来年春耕做准备。母亲拿出未织完的毛衣，说那是给我准备的新年礼物。而我，最喜欢在冬阳下写作业。碰到不会写的，就问问母亲父亲。倘若还不会，就伸长脖子，呼来邻居家考上大学的菊子姐。也许是呼喊声太大，又或是冬日暖阳惹人爱，没一会儿时间，院子就挤满了人。大人们聊得不亦乐乎，或是今年收成，或是来年筹划，或是沟上的刘奶奶要祝寿了，又或是沟下李家的闺女快出嫁了。农家人说起话来直溜爽当，语气里全是纯朴和善良。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越来越暖，一股淡淡的霉味被释放，弥漫开来，扰了我写作业的心情，不禁嗅着鼻子闻了起来。杨二舅这人“坏”得很，总喜欢捉弄我，竟打趣说我像小狗一般。我被捉弄得没了写作业的心思，便拉起小伙伴一起玩耍。冬被下的空间，既是我探险的乐园，也是躲避冬日寒风的小天地。我时而蜷缩成一团，感受冬被包裹的温暖，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时而穿梭跳跃，欢呼不已。有一次，竟淘气地在冬被上擤鼻涕，然后发出使坏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扰了一群路过的大雁，它们扑棱翅膀，飞向了更高远的蓝天。

暖阳晒过后的冬被，总是很好闻。阿公说那是冬被熟了。直到多年以后，我也考上省城大学，才知道，那是螨虫和细菌的味道。当我想把这个知识告诉阿公时，阿公却在某个黄昏中离开了，来不及留下一些言语。我有些鼻子发酸，阿公会不会责怪我当年的恶作剧？我把这事儿跟母亲说了。母亲说，不会的，年前你带着香蜡钱纸去后山，给阿公道个歉就好了。

那时的快乐，简单纯粹，就像冬日里的阳光，不张扬却足以温暖一切。直到太阳落山，母亲开始逐一收起晒好的冬被，那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扑鼻而来，让人沉醉不已。夜幕降临，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分享生活趣事与未来期望，而那份来自阳光的温暖，依旧在晒冬被中悄悄延续，陪伴着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夜。每当我想起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家的味道，也是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