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珂轩
读过诸多小说,在内心刻下的印记也不尽相同。而阿来先生的长篇小说《云中记》很特别,书中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人物冲突,人物关系很简单,是一部饱满地传递灾难中人性光辉的别致之作。每一个文字都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他用颂诗的方式书写一个陨灭的故事,让文字放射出人性温暖的光芒。
小说通过描写主人公祭师阿巴灾后毅然决然地回乡奉侍神灵、抚慰鬼魂,并最终与故乡云中村一起消亡的故事,表达了人是应该有信仰的,应该有一种精神力量来支撑并构建精神家园,拥有这一信仰,你将心安,也将无畏,亦将坦然地面对一切——包括死亡。
在他的笔下,万物有灵。《云中记》中,阿来先生不仅记叙了祭师阿巴的所思所历,还书写了云中村的一草一木、山川河流,这是一种自然的生长,平静而又充满力量。祭司阿巴的形象,充满神性的光辉,为读者提供了另外一种理解世界的可能。阿来先生通过《云中记》写出灵魂的力量、信仰的力量、生命的力量,写出一种由微弱到光亮的人性之光,借以照亮地震带来的“至暗时刻”,照亮这个广阔的世界和自己对这个时刻这个世界的书写。
彼时,春寒料峭,立春后昙花一现的暖阳,待不及吸风饮露,又披上厚厚的外衣,撑着伞穿梭入人流。没人会怪罪阴雨绵绵的都江堰,岷江水拍打河岸掀起飞花,水天一线,雾隐密林下的玉垒山,视线穿不透云层至那更远处的雪山,人们沉溺于未知的情调。云中,你又在怎样变化?
16年前都江堰也身处云中,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4秒,大地震动。5岁的我,望着天花板摇晃的白炽灯,带着午睡未熟的呆滞,疑惑懵懂地站在废墟旁。多年以后,再谈及家人的死里逃生,纪录影像中的烟尘灰烬缥缈,人奔走逃避,危楼摇坠,我才心生感慨,差点被剥夺走生命啊。
地震成了都江堰人民新的时间分界线,人们开始习惯于对比震前震后的生活。孩童对于地震前的记忆越发淡化,如同梦一般,只记得有色彩的物件、装饰破碎了一地,降生至世间,似乎失忆了数年。成年人谈笑盘算着前后时光的拥有和未拥有,渐长的收入,全新的生活态度,幸福感是油然而生的。都江堰人民拾起了废墟上的花朵,重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移民村,只是不同于云中村,人们依旧扎根于故土。
幸存的云中村人被迫与故土分离,告别那个世世代代依存于神山雪水的圣地。他们从不缺乏重建的勇气,从不嗔怪于那道不断崩裂的沟壑,虽然那自然的裂痕阻断了交通。他们迎来了移民村的生活,骏马不再奔腾,四轮的宝马或许跑得更快;小孩儿吵闹中霸占着显示屏,投放着小小房间外广阔无垠的世界与虚拟现实;公共水电安抚着人心,每日的洗浴冲刷走了云中村人独有的味道。一瞬间,过去的日子被提上了现代化的日程,山中与地面,不过咫尺。
我时常思考,没有这一次天灾,现在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是超越,是对等,还是滞后,不得而知。只是大家都能肯定,无法预料的失去,因果相成,现在却获得了更多。前来拜访都江堰的游人蜂拥而至,纵观千年历史文化、自然风光之外,是那重建后发展飞速、高楼林立的宜居家园。云外的山下,人们也在政策的引领下,开发着特色民俗旅游产业,种植特色蔬果推广向远方。
对伸出过援手的云外人来说,云中村人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生活更是脱离了落后。但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心中信念挣扎着,故土是走投无路下的分割。无论是在利益社会迷失方向的中祥巴和央金,在云中村殆尽前夕,也能迷途知返,只愿相信,村里人还没有远去,聚在一起,云中村不会就此烟消云散,文明以另外一种方式得到延续。
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重视,但多数在历史长河中化作尘埃,留下些许冰冷的记录字体。当阿巴的肉体与灵魂随着云中村一起坠入岷江之际,属于他的苯教祭师的传承也坠入了江底,完成了他最后一代传承人的使命。阿巴从未想过是否有人能够接过他手中祭师的传承,父亲突然的不幸,外界技术的流通,他所接受的传承也破损不堪。他用祭师破碎的悲鸣完成了内心的使命。现代文明的冲击,发展也总是于无言中掩盖落后,对于文化的传承记载也是国家重要的使命。在淘汰的浪潮中,能否将最后独有的文化绽放出烟火,也是每一代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应有的觉悟。
或许正是因为一个又一个的文明烟消云散,才不断凝聚成更大同、璀璨、多元化的文明。感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为覆灭抹去泪水,文化的车轮兜兜转转几千年,无数个仲肯唱着格萨尔王,阳光洒落神山,红光闪耀着新时代。
始终坚信这句话:回顾曾经悲痛的过去,是为了成就当下更好的自己。人们不会忘记,大地震动,人民蒙难,褪去悲痛,迎接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云中的世界早已不是云雾弥漫,掩盖着万物生机,云外的人们继续拨开着云雾,一往无前看见光明。
彷徨于生命的绮陌,呼唤着云中,这告诉我不用畏惧死亡,世界的尽头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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