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出门饺子

■孤峰

印象中，自从我和弟弟先后去镇上读初中开始住校，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出门饺子进门面”，无论哪个儿子哪次离家求学或者返回单位，在老家的最后那餐必定是饺子。因家庭成分缘故，无缘迈进大学校门的母亲，对孩子们的读书和工作始终看得很重很重，返程前给儿子包上一顿饺子的习惯一直坚持着。

“清水飘芙蓉，元宝落玉盘。餐餐世间味，最是此物鲜。”伴着我们走过初中、高中、大学，陪着我们辗转不同的城市就业。时光荏苒，随着弟弟和我先后成家当了父亲，我们的孩子也长大，奔赴在不同的地点读书，儿子、孙子（孙女）的迎来送往就成了母亲的主要工作。每次看到母亲操劳的身影，总是心疼不已，总想找个理由推脱（不吃饺子），但没有一次成功过，随和的母亲在“出门吃饺子”的事上特别固执，执着得让我们心存感动和不安。

上大学和回单位都要路过省城，从老家到省城都是乘大清早的班车。关中地区受儒家文化影响颇深，母亲自己坚持“过午不食”，每天两顿饭：早饭9点-10点，午饭2-3点。但为了让儿子吃上出门饺子，母亲经常在忙完一天的事情之后才开始包饺子，“素衣台案前，巧手赛天工。雪花纷飞舞，皎月平空现”。

临出门的那天凌晨5点时分，母亲趁着晨曦早早起床，给儿子煮饺子。以前特别不理解，早饭简单塞两口就可以，何必大费周章包饺子，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自己当了父亲之后，才逐渐理解母亲的初衷。“出门饺子”不仅仅是为了饱腹，它有着深深的寓意，包含母亲的期望和担忧：一方面饺子形状像元宝，出门的儿子吃上妈妈包的饺子，象征着孩子在外能“得财得利”；另一方面饺子谐音为“交子”，预示着广交朋友，暗含“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寓意，期盼孩子旅途顺利，凡事有贵人相助。

后来细细琢磨母亲的“出门饺子”也许还带有警示作用。众所周知，做饺子时，两边的饺子皮往中间捏，象征着“谨言慎行”，捏起来的嘴，就是告诉儿子，出门在外少说话，所谓“祸从口出”。年少无知的我，因为耿言直行，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皱纹偷偷爬上额头，自己不知不觉进入中年后，明显感觉母亲老了。每次回家就不再提前告知母亲，免得一直等待着，临进家前给老人打个电话，告诉老人20分钟左右就到家。一次两次没有什么，次数多了，母亲挺不高兴的：“你回家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到家没有吃的，我还要到镇上给你买菜，无论如何，回家一趟，饺子总得吃两个吧！”自己的小心思被母亲揭穿，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疫情三年，出门不易。解封后的清明前夕，拖着阳后初愈的身体返回老家，原先想象的老人会流泪，但进了家门，母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似乎胖了一点”。也是，两年不见，儿子从记忆中的追风少年迈入“油腻大叔”行列。看着镜子中发福的自己，腆着难看的将军肚，尴尬得摸了摸头，唯有苦笑。

前一段时间，母亲说肠胃不舒服，就说服老人趁着儿子在家到县城医院做一下全面检查。正焦急等待检查结果时，单位纪委部门通知要谈话。虽再三给母亲保证自己肯定没有问题，可是抵不住母亲的担忧，忍不住唠叨，假期未满就匆匆踏上返程。记得特别清楚，返程前的晚上，母亲特意告诉我，今天忘记买菜了，包不成饺子。明天早上，妈给你煮几个鸡蛋，好不？看着母亲那怪异的眼神，我唯有点头如捣蒜。按期谈话后，简直哭笑不得，原来是单位一名退休人员，因为不满意春节前发放的慰问品数量少，就实名举报说我拿了回扣。

晚上，母亲特意打电话询问谈话情况，无奈之下，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母亲。电话中明显感觉母亲长舒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说，前几天你出门时，妈心不在焉，饺子也没有给你包，你不要在意。刚还在嬉皮笑脸逗哈哈，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眼泪在眼眶打转。

母亲亲手包的出门饺子，不仅是一种味道上的浓浓回忆，更是对亲情不变的守望和等待。饺子里不仅有浓浓的亲情、友情，还有对团圆和美平安幸福的期盼。

母亲这几十年来给儿子包了多少次饺子，肯定是记不清了。饺子，这个中国饮食文化中的精品，早已成为千家万户餐桌上的家常饭，然而对母亲来说，出门饺子是一个美好的祝福和心愿，母亲心里坚信，儿子们出门前吃上她亲手包的饺子，一定会安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