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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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治疗心病的地方

■张宏运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那就去看呗。

一眼望去,世界真的大啊。无遮无拦,像把麦田刚刚收割,起身站在地头那样,眼前和心里,布帛撕裂般地,“哗”的一响,豁然开朗。它像平原的平坦,但那平坦上却有树木与禾稼,如男子的胡须毛发,有碍观瞻,且迟滞目光的奔放。它便胜似平原的平坦了,将平坦上所有的附着物,树、木、禾稼,齐刷刷地删伐去除,袒露出极致的柔美、光滑和圆润,如维纳斯的裸体。甲辰龙年“七夕”,牛郎会织女的这天,我和家人乘车来到这里——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

天阔地阔,道阔路阔。道路的两旁,几乎没什么标志栏杆,只有“注意超长直线”的警示牌引人注目。极目眺望,像到了天之涯海之角,连苍茫、混沌也没有,只有一条清晰优美的横线。或者,一道蜿蜒的山丘背脊,映进眼帘;偶尔,或远或近,有马、有牛、有羊,皆低矮瘦小如蝼蚁,群聚了缓缓移动,散漫而悠闲,互不打扰,静谧了低头吃草。草倒无甚稀罕特殊,多是家乡秦岭山中丘陵间的烂草、节节草、马齿苋等,其间凌乱有一坨坨风干的牛粪大饼和羊屎蛋蛋。最难得的,是能见到圆弧状的帐篷和贴伏于地的红砖平房,全都蜷缩在缓坡的低陷处,旁有亮晶晶的水洼或海子,却无人影,渺然悄寂。这使人不由想起唐·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但此地却并无山和山间的云,有的只是满目碧玉似的草场和透明的空气,那人去哪儿了呢?如哲人似的隐居了?侠客似的匿迹了?很有些神秘以至于诡谲。

但回望历史,以上的猜测皆不正确。他们只是寻常看不见。上溯750多年,就露出了峥嵘,一鸣惊人,从这里出击,铁蹄驰骋,剑戟挥舞,所向披靡,东至日本海、南抵南海、西到天山、北据贝加尔湖,建立起自称为“元”这个开天辟地我为首的王朝。这一事件,可由至今深藏在草地深处的元上都遗址为佐证。

倒有一处有山有云的,被辟作一条风景带,叫做“草原天路”。满眼一色的绿,没一丝儿人居建筑和劳作痕迹的斑驳杂色,静悄悄如天界仙境。那“天路”为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仅容两辆小车交会,中间绘有醒目的红黄两色标线。飞驰的车轮,在上面舒服地碾压出滋滋的颇有音韵的清爽低响,如蛇似地,在圆弧状的山包间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盘旋、飞驰。除了偶尔的会车,见不到任何的别物掺杂进来。路边特地竖起标志牌,字体加黑加粗,提醒此处有700多道弯,炫耀着独特与得意。仿佛在无声地呼唤:想体验什么是纯粹、洁净和舒坦吗?请到这儿来吧。

风自然是这儿的特产了,浩浩荡荡,茫茫苍苍,裹挟着新鲜的青草味儿、清淡的牛粪羊粪的味儿、醇厚的砂和土的泥腥味儿,浓郁的水洼和海子的水腥味儿。敢于与风抗争并屹立不倒的,除了高耸在旷野,如巨型时针,昂扬地旋转的风力发电机,便是站在大道旁,零星稀疏的白杨。说是白杨,早已苍劲出了黝黑的色,将扫天的身躯缩退下来,向粗向壮生长,既干又枯,树身皴裂为无数纵横的大小人字,叶片一律地朝一个方向倾斜、翻转,闪烁着鱼鳞白,似万千的小鱼儿在空中翱翔。我们去时,那风并未如想象中的那样,呈现出理想的状态:“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而是善解人意似的,给从京城的酷热中来到的我们,以透彻心扉的清凉,做着使劲儿吹拂的气势,却故意儿吹拂不动,有气无力,任凭汹涌的,墨色的和白色的、蓝色的云,在天上一动不动。不过,云的下面却下开了雨,一会儿交替着大雨中雨小雨,让马、牛、羊群,湿漉漉地淋雨进食;一会儿云开日出,看得见远方的宽广空旷。

在这里,人便自觉低矮、渺小了,渐渐趋向于无,消融进天、地、草木。胸腔内淤积、滞纳、纠结、缠绕的各种有形无形的气团、雾瘴,均静悄悄地弥散、消解、逃逸、外泄了,全身异样的轻松,无牵无挂,通透、澄澈、明亮。再也没有什么牵挂,更没有什么想不开。所有的忧愁、愤懑、郁结,统统是庸人自扰。深深地呼吸一口,仰天长啸:大大的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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