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之后

■陆勇强

阳光下，绿荫如盖的香樟下，一个胖胖的女人用电动车一前一后载着两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裤子，一样的鞋，还有一样的容貌。

他们是对双胞胎。

但这个胖胖的女人遇到了幸福的“麻烦”，坐在前面的孩子把半个包子塞到了妈妈的嘴里，在问：“妈妈，好不好吃？”坐在后座上的孩子见了，也想表现一下，硬生生把已在嘴巴里的半个包子取出来，一手抱着妈妈的腰，一手把包子递到妈妈的嘴边，喊：“妈妈，你也尝尝。”

但是绿灯亮起，后面车子在叫，人也在叫。妈妈得走了，但后面的孩子不答应，非要让妈妈尝了包子再走。

那位妈妈开始生气，我站在旁边发笑。

我想她不是真的生气。果然，那位妈妈看到我善意的笑容后，也笑了，转过头来，说：“这孩子一根筋。”

“一根筋”在我们这地方意思是固执、倔强。而女人所说的“一根筋”，还有满足、幸福的意味，或许还带着炫耀。

诗人说，孩子能带给父母成就感和幸福感，是来自人性深处的。那么，双胞胎带给父母的，应该是双份，甚至更多，而且还不仅仅只是心灵上的愉悦。

老舍在《有了小孩之后》一文吐露的心迹，让人忍俊不禁：“没有孩子的时候，一个人的世界还是未曾发现美洲的时候的。小孩是哥伦布，把人带到新大陆去……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似乎只有理发馆，饭铺，书店，邮政局等。我想不出婴儿医院，糖食店，玩具铺等等的意义。连药房里的许许多多婴儿用的药和粉，报纸上婴儿自己药片的广告，百货店里的小袜子小鞋，都显着多此一举，劳而无功……小孩使世界扩大，使隐藏着的东西都显露出来。”

前些天在广场上，有许多孩子在玩滑轮，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台阶上，身边是一位老人，或是她的婆婆，她一边吃着放在地上的一包“儿童脆角”，一边刷着手机，隔一小会，就会瞄一眼广场。顺着她的目光，有两个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小姑娘在玩，两个小姑娘也打扮一模一样......女人说，“好吃，真的很好吃”，然后把一包“脆角”递到老人面前，老人也拿了一些，吃得有滋有味，显然这是一种以前没有品尝过的美味。我想如果没有孩子，老人这辈子也不会去品尝孩子喜欢吃的“脆角”。

再去回味老舍的视角，真的非常独特。

记得我父亲第一次品尝酸奶，令人莞尔。儿子小时候住在农村，他喜欢喝酸奶，有一瓶喝了一半放在桌上，一生节俭的父亲看着觉得扔了可惜，就去喝这剩下的半瓶酸奶，第一口，就见父亲的表情僵在那里，不敢再喝第二口，漱了口后，连说：“小坤（孩子小名）真的太厉害了，这么难吃的酸奶都能喝下！”

我们哈哈大笑。

后来，父亲就能喝酸奶了，有时候他还会到集市上去买。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吃了一辈子泡饭咸菜的父亲，也许不会知道这世界还有酸奶这种奇怪的美味。

家庭之累，大半由抚养儿女造成。但有了孩子的世界，会让许多无视的东西有了意义，让许多没有意义的事情变得十分有意义，也会让一个人性情发生微妙的变化。

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生了五个儿子，住在一间破房子里，这五个儿子中的两个与我一起上过学。儿子多子，矛盾多，他们之间经常争吵或者打架，有时候从破房子里一直打到门前的泥地里。打架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就坐在堂屋里喝酒，下酒菜是霉干菜，或是一盘青菜，他自顾自喝着酒，看着儿子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在外面打得不亦乐乎，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他就会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还不住手！”这个分寸掌握得炉火纯青，就像开关一样，打成一团的儿子们就像断电的机器一样，立马停顿下来。

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性情暴躁的人，与邻舍关系多有不睦，邻居们断然不敢与他有什么争论，有一年为了工分问题，与生产队长扭打在泥田里，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才把他拉开。但我一直认为他不是一个坏人，是那些年捉襟见衬的艰难生活让他变得这样，他争工分，争自留地，争生产队分的口粮秤得公不公平…….这不就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你再看他喝着酒，看着儿子们在屋外扭打，那惬意享受的神态，明明应该是一个好父亲啊。

虽然他已过世几十年了，但那个场景，仍然时时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