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友

■方兴

人世间总有些奇妙的缘分，比如小区的流浪猫总是喜欢窝在我的摩托车上，比如莫名其妙“尾随”我回家的流浪狗，再比如，那只一直让我怀念的燕友。

大概是五年前，刚刚离校实习的我，第一次公考落榜，回家途中又偏赶上风雨大作，被迫于一门下避雨。这时忽然有一禽类“扑腾”到我腿上，细看之下，竟是屋檐下燕巢里一只落地的雏燕。欲将其放归巢内，却无奈太高；想置之不理，又恐野猫害其性命，最后只好在老燕的怒目下将它放入口袋，带回了家。

刚进家门，便听得门外“叽叽喳喳”似大军压境，推门出去，果然看到老燕结群来向我“示威”。虽在生物链顶端，看此场景，也不禁深深地震撼。自己本是好心，却惹下这等大祸，只能硬着头皮出去给燕群们道歉。燕子们你一句它一句谴责着我，更有甚者直接飞过来偷袭，大有殊死一搏之意。我摇摆着双手向燕群解释，对方却只是让我交出雏燕，再无商量！在燕群的威慑之下，我像被破城的将军般将雏燕捧出，献在燕群下的台阶上。

老燕迅速落下来与雏燕交流，经过一番耳语，大抵是确认了雏燕不能飞翔，燕群只好将雏燕围了起来，以防我再次夺走。

就这样持续了半小时，天已渐晚，看到僵局实在难以打破，我便心生一计，跑到厨房一番折腾，终于在陈年的米面中，挑选出了一些虫子。我将虫子悉数放在雏燕旁边，老燕试探着在周围跳动，确认没有危险后，将虫子衔起，放入雏燕口中。雏燕挣扎想要再吃，老燕却置之不理。我准确接收到老燕的心思，急忙找来镊子，学着老燕的样子夹起虫子，喂入雏燕的口中。老燕“托付”完便带领燕群离开了，而我只好充当起了老燕的角色。

大概一周有余，燕群们天天飞来探望，我也识相地将雏燕捧出任其交流。这六七天里，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像勤劳的燕母一样，到处为小燕寻找食物。几乎是找遍了周边所有虫类，终于将小家伙喂得可以飞翔，在我照例将其捧出给燕群“检查”的时候，小燕奋起直向天空，随老燕而去。

后来我实习结束，孤身来到省城里。经过一年地追逐，在第二年考完试后，深刻体会到了“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的伤怀。再次落榜后，我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檐下添了新巢。还在思索“燕不入寒门”这句话，转念想起所救那只雏燕，知道定是它来这寒门报恩了。

看着燕巢，我在想，它是怎样跨过千山万水来与我重逢？真的是为了报恩吗？我亦不知这只健硕的母燕真的是否是它？又或者这只是它的朋友、它的子嗣，仅是受它之托，来看看远在西北那个救过它的老朋友？胡乱思索间，燕子也静静地在巢穴上看着我，四目相对时，我便笃定，是它，一定是它！它回来看我了。

从此我便称之为燕友，进出门都会与它“交流”一番，虽然语言不同，但我知道，与它心意已经相通了。

一日清晨，燕友一直站在巢上叽叽喳喳，被吵醒后搬来梯子，走上燕巢，我惊讶的看到已经有三只小燕破壳而出。燕友看看我，又转头看看孩子。雏燕们嗷嗷待哺的张着嘴巴，我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着这些小生命，轻声告诉它们:“明年还要来。”

过了不久，我重新找好了工作，又要离家远去。临别之际，燕友一直在门前盘旋，我以为它真是通了人性，在向我道别，遂悄然离开了家。谁知几日后父亲打来电话，告诉我，三只小燕子都死在了巢内，老燕在门前盘旋了几天也不见了踪影。

转眼又是秋去春来，我也“终得”第三次落榜。历经恍惚之后，毅然决定寻找自己适合的方向。我回到房子，决心搬离这里，而此时燕巢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仔细地看着门前飞来飞去的鸟儿，盼望着能看到它再回来看“老朋友”，虽然我其实从来就没认清楚过它的样子。我希望它活着，又希望它能来再看看我，我会告诉它我要搬离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了，人海茫茫，燕海也茫茫，我们应该很难再相遇了。

后来，我有几次再回到那个地方，始终没有遇见过它，再后来我有了新的方向，也有了新居，我无数次看到空中翱翔的燕子，我多想其中一只是它，多想告诉它我的住所，多想它年年来此。

是的，我怀念这段奇遇，怀念着燕友，就像怀念青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