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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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牛

■金林

对于父亲而言,牛不是牲口,而是家庭成员,是亲人,是恩人。“牛拉车耕地,出力流汗,给咱一大家人提供了吃和穿,是咱家的大功臣。”父亲说。

在大集体年代,父亲是生产队的饲养员,喂养着五六十头牛马骡。父亲像对待儿女一般,精心照料这些牲口,草料饮水不能含糊,必须精细干净。父亲说:“这些牛马是生产队的宝贝。离开了它们,社员们就会吃不饱、穿不暖,对牛马不好就是昧良心呢。”哪个牲口生病了,父亲请来兽医,陪着笑脸跟前跟后,整日整夜守在牲口身旁,顾不上回家吃饭。父亲几乎每年都会被评为大队的模范饲养员,因为他养的牲口无不膘肥体壮、毛色光亮顺滑。

包产到户后,父亲一直养牛耕田拉车。牛成了父亲种地养家的好帮手。父亲喜欢和牛待在一起,不是看牛吃草,就是用棕刷子给牛刷毛,甚至和牛说话,好像一对好朋友。那年秋收时,阴雨绵绵,庄稼地和街道水坑密布、道路泥泞。我牵着牛,车上装满了玉米棒子。父亲在后面推着车。雨突然大起来,霎时,天地间成了水的世界。雨水迷蒙了我的眼睛,眼前的路面模糊不清,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雨点从天而降,打得人脸生疼。我左手牵着牛缰绳,右手不住地抹着脸上的雨水。父亲担心老黄牛淋雨受凉,脱下外套和衬衣,都披在牛背上,光着上身用尽全力推牛车。路上随处可见水坑和泥浆,车轱辘打滑,窝在一个水坑里吱吱呀呀地走不动。父亲脱下一双布鞋,垫在车轮下。我也和父亲一起推车,车轮晃晃悠悠转出了水坑,往前走几步,又陷进另一个水坑,父亲仍旧在车轮下垫鞋,牛车才得以脱困。就这样,父亲光着上身、赤着脚,我们父子俩和一头老黄牛淋着大雨,步履艰难地往家走。不知道父亲在哪里踩了碎玻璃划破了脚,一路的脚印被血染红了,父亲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

当代大诗人臧克家诗云:“块块荒田水和泥,深翻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父亲热爱劳动,不怕苦、不怕累,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在庄稼地里默默地流血流汗,像极了他养的那头老黄牛。

父亲对牛感情深厚,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对此,乡亲们觉得不可理喻。那一年冬天,母牛难产。牛犊的头和两条前腿都出来了,身子却被卡住。母牛疼痛难忍,筋疲力尽,无法站立,只得卧倒在地“哞哞”惨叫,听得人揪心。兽医问父亲:“保老牛还是牛犊?”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两个都保。”兽医用绳子绑住牛犊的两只蹄子。前来帮忙的几个叔伯用力拉绳。父亲双膝跪地,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牛犊的身子。当牛犊身子和后腿出来时,一股污水喷涌而出,把父亲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牛犊保住了,但老牛还是染了病,几天后一命呜呼。乡亲们都说,没了老牛,牛犊肯定活不了。而父亲却不相信,牛棚潮湿阴冷,父亲把牛犊养在大瓦房下,生了两个蜂窝煤炉子,昼夜烧热火炕,给牛犊取暖。夜间,牛犊卧在坑的那头,父亲睡在炕的这头,人与牛同居一室。父亲用奶粉拌鸡蛋喂养牛犊,那可是连我这个父亲唯一的儿子都未曾享受的待遇呀!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小牛犊不仅活下来,而且长得很快很健康,开春后,就跟随在父亲身后满院跑。对此,乡亲们都说,父亲不是我亲爹,而是牛犊的亲爹。

我常想,父亲是一种怎样的慈悲心肠呀!父亲虽是文盲,不懂得道家所谓“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的万物平等思想,但他与牛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物种的界限,顺理成章地在人与自然之间建立了伦理情谊关系。

秋日的清晨,橘黄色的阳光给大地披上了耀眼的金色外衣。父亲一手扶犁,一手高扬着皮鞭,手一抖,鞭梢啪啪啪作响,声音响彻天宇,并未落在老黄牛身上。小溪两岸的树林里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清脆纷乱。老黄牛稍作停顿,扬起脖子,“哞”地长叫一声,又低头拉犁前行……夕阳西下,父亲扛着犁耙,老黄牛跟随身后,慢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林荫小道上……那些时刻,父亲和牛构成了乡间最美最和谐的一幅图画。

那年,父亲病重卧床,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说:“林呀,爹放心不下咱家那头老黄牛。等爹走了,你给它寻个好人家,千万别卖给屠宰场。你姐弟五个长大成人,你大学毕业,老黄牛立下了汗马功劳,要念它的恩情善待它。”我含泪答应,父亲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入殓时,我把女儿各式各样的布牛玩偶塞满了父亲的棺材,让牛群终日与父亲作伴。

父亲去世二十余年,老屋后院的牛棚早已破败不堪、岌岌可危,我始终没舍得拆除它,因为那是父亲与他的牛相亲相爱的见证。牛棚在风雨飘摇中,不舍昼夜地讲述着父亲和他的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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