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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语境下的情感

■阿缺

>>作者简介

阿缺,重庆移通学院教师,科幻作家,游戏世界观构架师,获得13次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和4次中国科幻银河奖。强调故事性创作,作品被翻译为英、意、罗马尼亚等多国语言,亦被改编为影视、动漫和舞台剧等形式。作品以软科幻为主,追求不同语境下的故事性,代表作有《云鲸记》《再见哆啦A梦》《星海旅人》等。

(本文由华商文化副刊特约执行主编、西安市作协主席穆涛推荐)

我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是罗杰·泽拉兹尼的《趁生命气息逗留》。它也是我所有作品的起源。

这篇杰作讲了一个机器人的故事。在我此前的传统创作观念里,认为成功的故事必须要有人。因为文艺作品的受众就是人类,读者只有代入人类自己才容易共情。《趁生命气息逗留》打破了我的这种观念。

1 科幻也“多情”

《趁生命气息逗留》的故事是这样的:在人类已经消失的地球上,机器人接管一切。负责统治北半球的是一台数据处理器,名为弗洛伊德,它被制造出来时受到了高强度太阳耀斑的影响,出了些纰漏,开始对人感兴趣——在故事中,人类已是上一个文明的产物,只留下模糊的痕迹。弗洛伊德便追逐着这些痕迹,将自己一步步改造为人类。

从情节上看,这篇小说的脉络比较简单,也并不新颖,类似主题的作品还有艾萨克·阿西莫夫的《二百岁的寿星》(已被改编成电影《机器管家》)。若只介绍故事梗概,想必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

而在多数人的观念中,科幻作品的魅力在于展示未来的可能性,发散想象力,让读者能通过阅读进入崭新的世界,思考科技与人类的关系,探索文明的进化之路;读科幻可以让人挣脱现实桎梏,打开视野,加深对时空的理解,保持对宇宙的敬畏;科幻能饲养自己的求知欲和想象力,比读其他类型文学的人更了解科学。在这个世界被科技日新月异地改造着的年代,科幻是让你能站得更高更稳的磐石。

我深刻理解这种功效。事实上,我目前在教职工作中,跟学生强调科幻的作用时,用的也是这样一套说辞。

但在内心里,我自己对科幻魅力的理解,总是与主流偏差一点。就像在阅读《趁生命气息逗留》后,时至今日,我回忆它时,都会被弗洛伊德在荒芜大地上追寻人类踪迹的壮举所感动。我自身作品所追求的,也正是写出与弗洛伊德类似的“多情”形象。

我可以十分坦诚地承认:就个人体验而言,我对宇宙的宏大、人类命运的忧思以及技术对人性的侵蚀等命题,都无法共情。这不是这些科幻作品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原因复杂,大致可以归咎于我的成长环境。但那与本篇主旨无关,不在此赘述。

2 科幻的魅力在于情感

我能体验到的科幻的魅力,只在于它的情感。

是的,情感。

这是一个你不常在与科幻有关的场景里能看到的词。这也是个小里小气的词,怯生生的,只能躲在“科技”“宇宙”“史诗”“未来”这些庞然大物后面,哪怕偶尔冒头,也会受到讥笑。但对我,它的确存在,且一直维系着我的科幻阅读与创作。

如今,科技缩小了世界,网络覆盖了这颗狭小的星球。一个手机,就能把时间和空间缩进网格里,触屏界面上的按钮,成了人类新的肢体;可以冒险的地方越来越少,未知之地被网络蚕食,大多数人在都市里出生,也将在水泥中死去。而在这短暂的几十年里,人们只能从互联网里来更新认知,而网络资讯,又是如此贫乏。所有的热点,都发生过;所有的时尚和潮流,都是陈旧事物的借尸还魂。

当然,我并不是否认如今的便利。我自己也是“真香党”。只是偶尔想想,还是觉得遗憾,这个年代不容易发生多情、浪漫、决然、富有冒险精神、离开了便无法回头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适合的场景,是星辰大海,是科幻。

我爱科幻,因为科幻会复原我心中古典主义的浪漫,会萌发多样的情感。这有点矛盾,但其实非常自洽。我列举以下四个主题,来证明这个观点。

3 机器人,是人吗?

我们知道科幻有一个永恒的主题,名为“异类”,即书写与人类相异的物种,机器人、克隆人、外星人都在此列。“异类”题材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异种其实作为一面镜子,映出了人类最本真的情感。

《趁生命气息逗留》正属于此类题材。弗洛伊德的目的是成为人类,罗杰·泽拉兹尼跳到机器人的视角上,探讨了人之为人的关键。

在生物意义上,机器人学会了新陈代谢和繁衍;在艺术上,机器人学会了绘画、音乐和诗歌;在情绪反射上,机器人也能根据情况不同而有类似于悲伤或喜悦的反应——即使全都做到,那机器人,是人吗?

这当然是罗杰·泽拉兹尼给读者留下的深刻反思。但这种末世里机器人的成长和冒险,反而让我更珍视人类自身的情感。因为弗洛伊德在漫长岁月里追求的,恰恰是我们熟视无睹甚至有些厌弃的生活日常,从统治北半球的机器人,历尽艰辛成为一个普通人类,这种只有科幻作品才能描述的执着,格外动人。

4 末日废土里情感更珍贵

末日废土是科幻作家们钟爱的另一大题材。它的设定比较偏激,是指地球在瘟疫、战争、自然灾害等灾难侵袭下,城市倾坯,文明倒退,人类种族遭到重创。通常末日废土的科幻,都在讲述幸存者在此种环境下艰难求生的故事。于我,这也是科幻塑造情感的良好案例。

在现在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早已被科技淡化、模糊。这并非耸人听闻。虽然惩恶扬善依然是主流价值,但不可否认的是,扶摔倒的老人,将钱财施舍给街边的乞讨者,这些善举都在被社会环境蚕食。新的行骗手段让人们加强戒心,不再随意表达善意——而这些层出不穷的新手段里,很多都跟新技术的普及有关。

善意如此,恶意亦然。出于对健全法律制度的忌惮,即使人们心有恶意,也只能在网络上宣泄。这当然是好事,恶意是和谐社会的杂音。

只是对于文学创作而言,善意和恶意都被消解的环境,总是不太能诞生出好的故事。但科幻制造了截然不同的语境。在末日废土环境下,生存成了第一要务,掌握资源就掌握了制定规则的权利。这种情况下,人性的善与恶被再次抛光、放大,人与人的感情也变得更弥足珍贵。

在科幻电影《疯狂的麦克斯》中,“不死乔”正是掌握了清洁水的发放,才成为废土之王,过着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生活。其性格之暴虐,手段之残忍,令人印象深刻。

而另一方面,在《杀戮前夜》里,人类在外星人每年一次大肆屠戮的阴影笼罩下,为同伴让出一瓶水或一个面包,都是关乎性命的善举。人性经历了更大的考验,也焕发出更耀眼的光辉。

描写末日战争,刻画权力阴谋,这些内容固然吸人眼球,但真正让整个虚构世界变得鲜活的,还是作品里角色的情感。无论是友谊还是爱情,抑或是对生存和文明的博爱,在废土环境下,都多了一份褐黄的色泽。这种介于沙与金之间的质感,很难在别的题材里找到。

5 前方永远是未知

科技便利,将地球这个庞然大物缩小成了“地球村”。但在银河尺度的舞台上,距离和空间再度恢复了它们的庄严,是难以逾越的存在;曾被科技膨胀得忘乎所以的人类,重新成为虫子。

要去往下一个星球,就要做好永远无法回到故乡的打算。

错过了这间酒馆里遇到的人,在十亿星辰里,再碰上的概率就几乎不存在。

道路不会有尽头,前方永远是未知。飞船把文明的种子带到陌生的星球,埋下去,又立刻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你在深夜抬头,所有闪烁的群星,都是人类文明的荣光。

出于对这种情绪的向往,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就选取太空歌剧这个题材,描写有一个出生在偏远星球的少年,搭载着不同的飞船,在每一颗星球留下足迹。他疲倦,但永远兴味盎然;他渺小,但浩瀚的星云都是他的朋友;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孤单的时候,只会掏出一张因老旧而掉帧的液晶照片。

这是我心中浪漫的极致。这篇小说名叫《星海旅人》。

6 爱情也会褪掉神圣光环

倘若异类、末日废土和太空歌剧都离大家比较遥远,那么第四个主题——技术推演或许与大家息息相关。

一个好的科幻作家,必须对技术保持敏锐的嗅觉,比如著名硬科幻作家谢云宁就有每月购买和阅读前沿科学杂志的习惯。现实生活中,科技发展迅猛,每个领域都不断涌出新的技术,如无人驾驶、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投入使用,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而科幻作家必须抢先一步,在技术影响现实之前,就将其写成文章——否则,科幻小说就成了“纪实文学”。

《2039:脑机时代》就是这种创作思路下的产物。2016年,商人埃隆·马斯克便和8名联合创办者成立了一家名为Neu-ralink的神经科技和脑机接口公司,并在2019年发布首款产品。在现在的时间点往回看,初代产品当然还不成熟,并未大规模投入应用。但作为创作者,当我看到与之相关的新闻时,大受震动。

科学的进步并非线性,而是加速发展的。各学科相辅相成,互相支撑,新技术的发明周期已经短如白驹过隙。2019年脑机接口只是雏形,但2024年已经有人类可以植入脑机芯片,2030年情况或许会更让人瞠目结舌。这是个绝好的题材,但如果等到2030年再写,到时候已经对脑机接口习以为常的读者翻开文章,恐怕只会不屑一笑。

幸好《2039:脑机时代》完成于2020年。这篇作品遵循的创作逻辑非常简单,即假如脑机技术成熟,被其影响的人们会发生什么故事。这样的设定当然有无数内容可以书写,像技术浪潮,像社会格局的演变。但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被脑机接口改变了生活的人,以及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情感。

人脑若植入芯片,体内激素、记忆,甚至思维都可以被直接控制。那么,学习这件占据人们生命很大一部分的事情,就可以作废。爱情也会褪掉神圣光环,因为自身可以随意控制激素分泌,随时获得愉悦感,爱情的“性价比”便会变低……这些都是构思阶段冒出的想法,但它们都不足以促使我动笔。因为把这些想法写清楚,也只是对脑机技术的说明,并不构成小说。我没有找到足够好的视角,

直到我想清楚创作这个故事的关键——呈现只有在脑机时代才会出现的情感。于是故事自然诞生,以一个脑机接口植入者的未婚妻为视角,讲述她的生活被脑机技术拯救又破坏的经过。重点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让读者体验到她那种交织着希望与恐惧的情绪。

当然,限于能力,作品最终没有完全呈现出我想要的模样。创作就是这样,遗憾总是难以避免。但它的创作思路是正确而明晰的,表达情感,比表现技术,让我更有动力去书写。

7 让科幻更多样化

除了以上题材,我依然在不同作品里孜孜不倦地挖掘情感。

《永痕列车》努力营造的,不是时间的玄妙,而是青春期的朦胧眷恋,和成年后对于往昔之爱的刻骨追索;《宋秀云》里,人工智能和脑控汽车都是陪衬,主角是母子的隔阂与和解;《逆流者》则试图探讨夫妻关系的变化,以及对“最后的爱是手放开”做一次科幻版的诠释……

我爱创作科幻小说。它总能营造不同的情景,极端如末日,新奇如太空,而人类的情感便在这些情景中被放大,被剖开后呈给读者,也呈在作者面前。每一次创作,于我,都是一次情感上的美好体验。

科幻题材广泛,光分类就多达三十余项,且还在被富有活力的作家们锐意开拓,近年来不断有新题材诞生。广阔疆域中,留下一条小径,让情感可以生长在路旁的薄土上,也让科幻更多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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