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毅
老家汉中西乡回回沟离县城有四十里地,并不富裕,但在方圆百里还算小有名气,一是这儿对河两岸都是回民,二是有三棵老白果树远近闻名。我在回回沟生活了十二年,白果树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传说,它用乡愁包裹着我年幼时的那段回忆。
白果树是回回沟的标志,诉说着几代人的情愁。
三祖爷以白果树为荣,时常夸口:“民国二十六年,县长想用十五块大洋买这几棵老树,我就是不卖。”说得多了,就成了故事,在回回沟人的嘴里生了根。在那时,白果树给我的感觉很是神圣。
在穆姓家族里,三祖爷不仅辈分高,资历也不浅,说话有分量,脾气大,爱训人,年轻后辈们都怕他。三祖爷给三棵老白果树排了个队,院子里的是老大,前头院坝的是老二,三叉河边的是老小。久了,白果树就成了对河两岸的代名儿。一问哪儿的,说不清楚,听不明白,只说是白果树下某某家的,人便知晓。因为回回沟对河两岸只住了马、穆两家人,大小加起来不足五十户,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个里亲外疏了。
白果树饱经沧桑,伴随老家人走过了数年沟沟坎坎。
到了宰牛时节,白果树下代表宰牛场,白果树便成了拴牛桩。宰把匠师傅用麻绳交叉着把牛蹄套牢斜着一拉,牛便倒地。放血、腿关节开口、人工吹气、剥牛皮、卖肉,速度快得不可想象。买家拿到了肉,经过腌、酱、薰、煮,便成了有名的“西乡牛肉干”。
逢斋过事儿,白果树下便成了宴会厅。七碟八碗、凉热拼盘,三祖爷便管起这一堆事儿,支客司(主持)、跑堂的、端盘洗碗的,他一并招呼着支应,打理得头头是道,几十桌或几桌的都会让主人家满意。若是寺里来了人,三祖爷就陪着阿訇们在树下颂经说事。平日,哪家若有断不清、扯不明的家务事儿,三祖爷便像判官老儿一样论长短,直到把事儿摆平才算了结。
白果树如一缕浓浓的乡愁。
一年当中,白果树会在春季发芽,夏季挂果,仲秋收获。在春季里,树枝上慢慢长芽、变绿,小扇一样的叶片会由小变大,绿色葱茏之时,树枝上就多了一颗颗碧绿碧绿的小尕仔儿,这便是白果的早期雏型。入夏后的树枝上便会挂上一串串绿色小灯笼。长大后,开始为青绿色,外表附带白色粉状物。成熟了,便呈现金黄色,早熟的果子不用敲打,便会随着树叶洒落下来。遇到昼夜下雨,清晨地面便散落一颗颗已经脱壳的白果,院子的爷奶姨舅们就开始忙着拾掇了。三祖爷每到这时就会对着拾白果的孩子们乱吼一气:“不听话,小心烂手!”
有时,我们会把果仁壳咬开一个口,放在火灰堆埋起来,过上半个多时辰掏出来,比炖、焖、炸、炒的还好吃。若是忘记了开口,埋在火里的白果就炸得灰土、火星四溅,我们便在大人们的叫骂声中渐渐长大、懂事。
白果树总是带着秋天的希望,让老家人收获着喜悦。
到了收白果季节,熟透的白果像杏子一样橙黄,风吹树摇,就会掉下来。三祖爷家的人就找来两三个人帮忙,爬上树去,一阵摇晃敲打,劈里啪啦,白果就会掉落满地。树枝顶端够不着的,就由它以后自然落下,两位堂舅会每天早上起来在树下清理,慢慢收集,到果仁掉完为止。
每年三祖爷家都会收获上十担白果,淘出来的果仁晾干后就卖给白果贩子,城里中药店铺的大夫有时也来收购一些。三祖爷懂点药方,不停念叨:“白果入药,性平、味苦涩、有小毒,功能敛肺定喘;主治……”我们围着他要听时,三祖爷就一声大吼:“你们懂个狗屁”,便轰着我们散开走人。
三祖爷终究老去了,舅舅接管了三棵老树。位置没变,依然挺拔俊秀。听小姨讲,那已经不是原来的老树了,新的树干比老树挺直,但没有老树粗壮,也没了老树的茂密。
如今,公园里也会见到白果树,看着片片碧绿的扇子叶,我便想起了家乡的老白果树,树下的企盼,还有那淳朴的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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