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光光

■王永宏

十五到了没？没有。

十五到了没？没有。

十五到了没？到了。

把你娃子女子往出吆。

——陕南童谣

月亮大了，圆了，亮了。

在小娃的心里，月亮是一座宫殿，住着不是夫妻的吴刚和嫦娥，有桂树和玉兔陪着他俩。月亮也是一种特殊的食品，隔上好几年，金蛤蟆吞吃了它，又吐出来。

月亮和小娃一样，喜欢调皮淘气。她有时早早爬上东山，有时日升还没西落。有时，她变成一块金黄的锅盔，有时挂出一颗鲜红的气球。每月初，她伸出一苗挑刺的银针。接下来，弯成一把镰。渐渐地，磨成秃秃的锅铲。她一直羞羞答答，半遮半掩。直到这天，烙出一面大大的月饼。

这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午饭蒸的是刚刚碾出的新米。大人添水，笼火，锅板里冒气，水滚了，开始下米。小娃眼巴巴地瞅着，希望大人多下些，但大人只下那几把。米锅里冒出泡泡，耳里只有那咕嘟咕嘟的声音。米汤被瓢撇净，浓白如牛奶。接下来用小火慢慢煨，热气一直冲击着锅边围的布。终于，米饭蒸熟了，舀到碗里，白生生、香喷喷，一粒粒恰似珍珠。

此时的菜肴，正是这个季节最新鲜的馈赠。豇豆、山黄瓜、南瓜、西红柿、茄子、辣子，五颜六色。套种在玉米地里的豆角，昨天下午方才摘回来。加上家里从过年开始吊到现在的最后一块腊肉，特意保存的干萝卜片、洋芋粉，以及新做的酱豆，刚割的豆腐，称来的豆芽，一起成为舌尖上的美味。

这一天，所有的小娃不必当“拾粪官”，不必做放牛娃，不必上坡割柴……不必做平时很烦的农活和家务。他们可以随便疯、到处野，下河里逮鱼，上树摘红柿子，到墙脚边捉麻雀。甚或，他们好奇地扒开一株浓密的红薯藤蔓，不断沿根往深处掏……

月亮升起来了。田野，河流，远山，街道，人家，大树，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之下，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匆匆吃罢特意烙的月饼和炸的油馍，小娃们箭一样地窜出了门。

一项专属小娃们的活动开始了。

在大竹林关，迄今一直流传着“摸秋”的风俗。八月十五这晚，主家地里的花生，地头的向日葵，菜地里刚刚露头的葱和蒜苗，早种的红白萝卜，还不全熟的梨、苹果、柑桔、葡萄等等，小娃们半公开半隐秘地摘一点、拔几苗，这种淘气的行为不能算偷，叫“摸秋”。主家不能骂，更不能打。

“摸秋”还有特别的喻意。比如，拔几根水灵灵的葱，是希望长大聪明；摘两苗大蒜，是希望脑子灵光会算数。或者摘一颗老南瓜或者大葫芦，用墨汁画上小娃的五官，“悄悄”地送给一个久不开怀的妇女，这妇女极有可能生下一个“木椟娃”，并给取个瓜娃、葫芦娃的小名。

有点无奈的主家，平时养着狗看菜园子，还会在院墙、树上层层严罩野刺，这一晚也只能尽量睡得迟一点。这些“提防”措施，对那些小娃而言都不是问题。约齐之后的小娃们，蹑手蹑脚地靠近，极有耐心地等待。终于，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明晃晃的明月光下，心嗵嗵地直跳，他们疾速地破除万难，然后风一样地离去。

次日早，小娃们除了一丝忐忑不安，更多的是激动和快乐，他们你一堆我一堆，分享“摸”来的瓜子、梨、柑桔、葡萄，交流昨晚的经历。这些平时很少尝到的稀罕物，虽然一人只能掰一牙或吃一两颗。但那种新鲜甜蜜的滋味，那种有惊无险的刺激，铭记在心，随着渐渐长大，成为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