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树桂花下辟邪

■刘刚妹

北方的秋天，从凉到寒不需要太长铺垫。也许，只经一夜劲风，瓜藤就被撕得面目憔悴。当然，这个季节还是有值得投奔的欢喜，对于我，就是桂花。

春天各路妖艳的花朵，现在已经是接地气的妇人，一个个儿孙满堂，踏踏实实地活成了苹果、桃子、葡萄，再不济也是辣椒、茄子和南瓜，一朵花经时间之手打磨，与柴米油盐跳起广场舞，也算圆满。

其实，秋天的桂树从花朵到树叶都谈不上美貌，米粒大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出场低调，站在平常的绿叶间，站在一丝一丝的阳光里，不着痕迹地端庄着。大约这个时候还在开的花不多，没有斗艳的必要，也没有取悦的心思，不必大力怒放，自然气定神闲。

赏海棠、芍药、菊花之类的都要在白天才好，花姿、花色都需要眼睛去宠幸。而对桂花而言，总是先被闻到的，而不是被瞧见的，在这一点上桂花显得没心没肺的，她只愿和净、静二字去结缘，缺少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开着玩似的。这几天，北方的树还绿，从外形上不易区分哪棵是桂树，其实，也不必花心思去寻，桂花不欺有缘人，尽管你脚步匆匆，但桂花在开放的第一时间会用悠长、柔浓、执著的香味治愈你。

小时候，这棵树长在月亮上，被一个叫吴刚的男人不停地砍伐，但桂树高冷地挺着腰板不伤不倒，玉兔在旁边不知疲倦地卖萌捣药。认字后，知道桂花属于湿漉漉的江南，在很多诗词里飘着我不曾闻过的天香，便觉得反正和寒冷的北方是不会有瓜葛的。

几年前在宁陕县城，和同事们饭毕朝河堤走去，猛然间，一阵清甜的幽香不由分说压住了市井嘈杂声、扫退了街道旁执拗的火锅味，循香而望，几棵绿叶树，短矮毫无风韵，叶间一簇簇浅黄色碎花正在开放，淡淡的宁静中混合着不依不饶的放肆，同行小美女说这就是桂花！

我愣住了，我就这么缺乏仪式地和桂花迎面相遇了？降临凡间的桂花，酽酽抛出一缕极具辨识度的暗香，瞬间让我失了神，想驻足端详，却看见同伴们并没有稀罕的意思，只能不甘心地随她们离开。我安慰自己：在大街上踮着脚尖嗅花是作了点，还是下回吧，这回没穿对衣服、没梳好头发，鞋子颜色也不对……总之硬生生地离开了。只是，频频回头中，记忆就黏在了那里。

因为孩子上学，我们搬去与母亲同住。有一天坐在后院发呆，总是感觉周围一阵一阵飘来奇异的花香，香得极为认真分明，四下搜寻后，我又一次看见了桂花。我第一次从容地站在树下坦然地端详又端详。一树的花就在眼前和鼻尖处，一瓣一瓣细细碎碎的，精致并不单薄，柔美并不怯懦，身形虽幼，却饱满圆润，像江南骨架娇小但神情鲜活的姑娘。

院子不大，桂树环绕，奢侈得很。每天下班回到小区门口，桂花香味便霸道地窜出来。门内桂树的排阵大藏心机，两侧各有一株丹桂，花朵橙黄耀眼，是整个院子的颜值担当，吐出的那股子香，一浪一浪汹涌着，单纯不掺邪念却直钻骨髓。那些平日里再怎么培训都改不了生蹭愣倔之风的保安，换班吃饭时就坐在院门口的花树下，饭菜还是和平常一样，但他们看起来吃得相当满足，脸上棱角的坡度也小了；一家瑜伽养生馆带着客人移到花树旁练习，音乐行云流水、桂花甜而不腻，氛围美得有几分不真实失真；邻居大姐怀抱宠物在花下自拍，她不仅自己凹出各种造型，也让小狗一会浅浅闭目做陶醉状，一会45度仰头做安静状，我瘫在椅子上都看累了，但她怀中平日爱摆臭脸的狗子，居然乐此不疲地配合……遇到如此铺天盖地的花香，多坚硬的盔甲都甘愿投降臣服。

母亲原本就开朗，桂花一开，心情格外晴爽，她天微明就去院子闲转，将一个干净的竹簸萁放在桂树下，等风来时，花朵扑簌簌飞落。她端着收集的落花放在客厅，那些花朵似乎还保有绽放的理想，不甘心似的在每个房间逡巡，我便被那一团蓬勃醇厚的花香闹醒了。

汪曾祺说桂花以多为胜，多才能香溢色浓，在这个院子，我也算是领略了此种意趣。晚上接孩子放学归来已近午夜，但是进家门前，孩子喜欢在院子停留一会儿，静谧月色下，桂花香得绵绵密密，像一块顺滑清逸的真丝轻笼着即将入眠的小院。儿子一贯走纯爷们路线，不太为小花小草停留，但那几天会在憋不住时给我描述：“桂花好像有手，总是突然扯住衣服，让人没有抵抗力地定在原地；桂花真是让人发愁，愁得翻烂辞典也难以找到切贴的词语去表述那种香味！”气味是有生命的，它不会停留很久，却能一直存在记忆里。将来肯定有一天，他会在回忆中想到这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办公楼下，几株桂树分植两侧。这一阵在公司连续加班，有一天我刚走出门厅，就感觉一股熟悉的妙香扑过来，疲倦中一鼻子就嗅出了桂花掏心掏肺的慰藉。记得当天午饭后路过时，桂树还保持着几分矜持，我还寻思着今年估计是无福享受桂花了，没想到浸着月光桂花情意满满地敞开了心扉。只有一株是少了点，若有若无的。草木是季候的贴心馈赠，一园子也好、一株也罢，从盛年到落花成泥，只要释放时诚心诚意就是不辜负自己。想着桂花近在楼下，不用费劲周折去找寻，心中万般的感恩。

桂花易凋、香氛易弭。第一次知道桂花露，是在红楼梦里，在大观园雅称为“木樨清露”。贾宝玉挨打后，袭人从王夫人处领回一瓶贵为贡品的木樨清露，言肝气郁结宜饮此露疏理，宝玉服后甚感“香妙异常”。这“香妙”二字太勾人了，一直有很多人都在想办法体验挽留，满怀热情让桂花和味蕾发生亲密关系，但存留的式稍显简单粗暴，各种糕、酿、茶、酒、烟，以桂花的名义，出现在超市里，闻起来仿佛有桂花的味道。

花，还是留在树上的好。趁着阳光尚暖，趁着北风剑未出鞘，趁着秋雨还在来的路上，我要在桂花树下多坐一会，疏疏肝、理理气、避避邪，让此刻心中无冰炭。 （本组作品由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