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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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花记

■香香

我的母校田渠小学,曾经是我们那一伙小孩子的乐园。那里有高大挺拔的白杨,庄严肃穆的塔柏;那里有小巧别致的花园,枝叶婆娑的梧桐;那里有四季飘香的小菜园,宽阔整洁的长甬道,堆着麦草垛的大操场,唱着泉水谣的无名河。白杨树在微风中哗啦啦地欢笑,成群结队的长翎鸟在梧桐枝间聚会欢闹,毛茸茸的黄蜂呆在嫩黄的南瓜花里歇脚,绿莹莹的蝈蝈躲在翠绿的豆角蔓子间鸣叫……可最让我着迷的,还是校园东北角的牡丹——它是我们的校长潘彦民老师亲手栽种的。

潘老师是乡亲邻里眼中很有德望的读书人,四十岁左右,中等偏瘦身材,短式平头,一张阳光朴素的国字脸,庄稼人那种健康紧实的麦麸色肌肤。他爱穿一身深灰或深蓝色中山装,脚上常年平底布鞋。他教书极好又极认真,乡邻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他班上读书。他勤劳本分,酷爱读书,有时走路也捧着一本厚厚的大书。他拨得一盘好珠算,写得一手毛笔字。逢年过事,谁家都爱贴他写的对联。他还熟识音律,常常自学了一些很好听的歌曲,音乐课上又教我们学唱。他范唱时,一只手臂从胸口处向斜上方缓缓扬起,面部丰富的表情也时常随着眼神变换着,仿佛胸中有某种东西在起伏,让他很舒服很受用。同窗们课后也有学习那种唱法的,却说并没有觉出什么东西来。

且说那块牡丹田吧,大约二分地。记得每年入春起,课间稍有闲暇,潘老师就独自在花田间侍弄。在他的勤恳劳作下,红糖色酥软可心的花田里,土壤湿润松软,平整干净,就连一块小石子,一株细草也没有。经他收拾的园子,还别说花,就单单瞅着那整理得作品般精细的田土,也会有一份舒坦自在跑上心头,仿佛一夜之间就会有许多热腾腾的希望破土而出,就会有许多真心实意的快活生根发芽。

课间,我总喜欢来花田边看看。

一个清晨,牡丹开花了,好多同学都围在花田边笑逐颜开地观赏着,谈论着。一年级的我身材比较矮小,就连挤带钻来到人群最前面。只见湿润干净的花田里,巴掌般葱绿肥嫩的花叶向四面八方自由自在快乐舒展。其间,五六朵雪白纯洁的“神仙花”向我们这群欢闹的“小毛狗”张着脸,轻盈灿烂地微笑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多而不繁,薄而不单,白而不燥。黄澄澄的花蕊金亮金亮的,将整朵花映衬得格外洁白柔美。在清晨里,在春风中,一朵朵美丽的牡丹花像身着白纱的仙女般婀娜多姿,冰清玉洁。她们娇而不妖,艳而不浮,美而不媚,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超凡脱俗。天啊,太美了!她们一定是仙女们下凡化变而来的。那一瞬,幼小的我完全被眼前的尤物征服,只怔怔地瞅着,稚气的心儿呀!竟雀跃得一时间讲不出话来。从此,我就彻头彻尾地爱上了这些“神仙花”。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进入三年级。清晰地记得那年春天,花田里的牡丹非常地茂盛稠密,红糖色的土地几乎完全被牡丹枝叶覆盖,那一朵朵洁白亮丽的“神仙花”也益发生动蓬勃,国色天香。她们纯洁如白云绕枝,生动似幼童欢笑,那种卓尔不群的魅惑使幼稚的我总想随时光顾她们。可放学之后,还有星期天,学校大门总是紧锁。我就和同班一个胆大的女学友拿来几根木棍,插入花田边土围墙的墙眼里,攀踩着木棍翻过墙头,去探望那心心念念的牡丹花。有时,我们在打着卷的叶子上细心寻找,捉去上面躲藏的绿虫子;有时,我们会细数出每朵花的花瓣数;有时,我们扮作牛郎织女玩挑水浇花的游戏;有时,我们俩并排坐在鲜花丛中,看小人书,讲故事,背唐诗……可是,我们从来都不曾损坏过一片花叶。

嘤嗡的蜜蜂和花儿说着悄悄话,美丽的蝴蝶闪着翅膀跟花儿打招呼,梧桐树上有鸟儿在上下翻飞,相亲相爱……在美好的春天里,在安静的校园内,在丹蕊飘香的花丛中,我们两个小女孩尽情嬉戏,尽兴留恋,自由自在地享受着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懂得和体味到的幸福与快乐,常常沉醉得忘记回家吃饭。

然而窥花的次数多了,我们翻越的那一处围墙面上,终是被蹭损得稍不平整,墙头的瓦片也有一些被撞落或跌碎。罪过最大的一次,那个女学友从墙头下到花田时,手脚没配合好,从中间的一根棍子上“扑通”一声跌下来。顿时,一大簇花枝被她跌落的身子砸折了。我霎时汗毛倒竖,胆战心惊。可怜她只“哎吆”一声痛叫,便龇着牙,即刻惊慌地爬起身,快速将折断的花枝扔过墙头。我们多么害怕被发现啊!心跳得快从嘴里蹦出来,哆嗦着身子,仓惶笨拙地翻墙逃离。无意毁坏花枝的愧罪感,担心被发现的惧怕感缩居心头。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这样偷着去看花田里的牡丹。

也许是墙头跌落的瓦片,惹恼了土地神;也许是砸折了牡丹花枝,激怒了花神。总之,我们终不得知是因何缘故——潘老师突然病倒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去花田里侍弄牡丹,再也没有给我们上有趣的数学课,再也没有给我们讲郑成功收复台湾与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动人故事……到后来,我们那热爱生活,才华横溢,可亲可敬的潘老师就完全瘫在了土炕上。对此,我和一起窥花的那个女学友都非常伤心难过,愧疚自责。

一天,我俩拿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几颗水果糖去看望老师(我们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可翻墙窥花,砸折花枝的愧疚感总在心底作祟。我们在院墙外忐忑地徘徊了很久,最终没有勇气走进老师家的院门。我们悄悄溜到屋后,贴着墙听见老师痛苦的呻吟与嚎叫声,幼小的心儿倍受折磨!

我俩来到校门口的大操场上,闷闷不乐地坐在高高的麦草垛后,小声谈论着老师的病。一想到老师可能会死去,我俩就拽起袖端抹眼泪。太阳公公张着黄黄的脸,在头顶怜惜地瞅着我们。几只不识趣的小麻雀在我们脚边快活地跳来跳去,要是往常,我们想法子也要捉它们的,可那会子我们心里不好受,才懒得理它们。只有那条无名河似乎懂得我们,不惊不扰,静静地依着操场缓缓流向远方。

我们的校长潘彦民老师,在经受了病魔的巨大折磨之后,最终还是步入了天国。我和一起窥花的那个女学友夹在长长的送殡队伍中,默默低着头,手中各自捧着一大朵我们自己拿白纸做的牡丹花,一滴又一滴的泪落在雪白的花瓣上……

多年以后,当我手捧教本走上三尺讲台的时候,看着教室里那一张张充满渴望而又绽放着生命初始光彩的稚气而生动的脸蛋,他们仿佛一朵朵迎风带露,昂首待放的牡丹花。许多年前,自己幼年时初入学堂读书,潘老师教我们写字,给我们用心讲课,潘老师带领我们入队宣誓,以及我后来淘气窥花等许多情形,一幕一幕地在我心中不断呈现。现实和回忆的交织与碰撞猛烈地冲击着我,一刹那间我被沦陷,炽烈的感情伴着热泪奔腾而出。

静静的校园丹蕊飘香,我和我的小学生们坐在无数迎风绽放的牡丹丛中。我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诵读唐诗宋词,和他们一起歌唱……而一切的一切,又似乎时光倒流,带我回到难以忘却的幼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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