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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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北川

■刘大先

(上接06版)

在流动性不普遍的情况下,人们的活动空间有限,现在看起来很短的距离都会让人感觉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记得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去六安市里会考,返回新安镇的路上,坐的是大巴车,有一个喝多了的醉汉,一直在唠唠叨叨。听口音不是市区和新安镇的人,好像是金寨县的。经过窑岗嘴大桥的时候,那人下车撒尿,车上的乘客让司机开车赶紧走,“又不是咱本地人”。这句话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至今还记得,并且还记得司机真的扔下他,把门一关,开走了。金寨是六安下辖的县,距市区也就七十多公里,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按道理算是正宗的老乡,在那时候却会被视作截然不同的地方,可见彼时一般人视域的窄小。

那种隔阂就如同“高墙”,固然有着防御和保护的心理作用,同时也束缚与限制了自我的打开。此种情形在北川尤其如此,就像明代残留下来的一道一道关隘和军堡,还有沿着青片河与白草河往上溯源过程中的民间“一截骂一截”现象,其中既有族别的差异,也有习俗的区别,更是人为的文化区隔。

这一切在新北川荡然无存了。关隘被打通,隙缝被弥合,隔阂在消除,新北川同世界贯通为一。

交通、通讯技术、贸易的网络,以及最根本的政治组织行为的强力统摄性,信息的即时沟通,人们的往复来返,区域的协调互动,已经将这个看上去很“地方”的地方,塑造为一个敞开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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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文旅开发的事情,我同县长去北京拜访过一位业界大佬。在雅宝路12号华声国际大厦,我们见到那位精力充沛、口若悬河的传奇人物。他擅长打造文化旅游休闲目的地,比如中国民俗文化村。后来回想起来,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在去深圳打工的同学拍的照片中,见过他一手策划的“锦绣中华”园。类似的项目有很多,像中华百艺盛会、天坛演艺大道、蒙元世界、吴桥杂技产业园、乌兰察布集宁安塞文化旅游产业园、河北清泉源度假村、通辽科尔沁敖包山、河北坝上中国马镇、济南D17文化产业园、佛山功夫世界等等……他最擅长的是那种百老汇模式的操作:建立一个剧团,创造一个剧目,由一个经营公司全权管理负责,比如《梦幻漓江》《少林魂》《功夫传奇》《喜马拉雅》、满洲里的《境界》、关岛的《梦想者》、珠海的《海边的梦》、杂技剧《天女》、新视觉京剧《新白蛇传》、魔术剧《梦归琴岛》、舞剧《马可波罗传奇》、抗日实景剧《烽火田家镇》……诸如此类。

县里没有那么大投资,最初只是希望能打造一台可以配合节庆或者旅游旺季在禹王广场演出的舞台剧。这个诉求,我觉得大佬可能不太想做,这个项目太小了,以至于不太可能成功,对于已经在业界功成名就的人来说,谁都想做纪念碑,而不是耻辱柱。

作为旅游目的地的话,关键问题是游客在景区的有效逗留时间。统计数据显示,游客多留1个小时,景地收益就会提高10%。至于怎么留住游客,静态化的景点肯定是不够的,需要靠动态的夜生活。一涉及夜晚经济,就需要产业联动的总体性业态布置带动,这是某个单一点,比如某个演出或者观光点,原有文化必须整体“活化”,从古老传统、历史遗留、文化遗产、民俗事象中,萃取、提炼、创生出新的文化产品。打造演出只是其中之一,并且需要考虑受众,才能“卖得出,演得下,看得懂,递得进,传得开”。这需要,一、规模足够,二、具有唯一性,三、重在服务。投资为产业服务,规划为策划服务,策划为经营服务,经营为市场服务。必然的格局是政府主导,企业主体,市场化参与,专业化运营。

这些我在北川时思考的问题,与大佬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受北京市政府委托,在台湖做演艺小镇,是按商场原则做文化,这一点跟学者和政府的想法都有所差别,却是最务实的。那个时候,我发现我的角色似乎也转变了,完全从一个北川官员的角色和思路出发,目的是让人更多的人能来北川。

大佬很得意的是,正在宁波、康定、厦门做的“梦古里”,就是一种房中风景的utopia,在有限空间里通过微缩、虚拟、杂糅呈现出某地的综合性文化景观,同时将商用空间镶嵌进去。这是现在各地文旅开发的普遍做法,从理念上来说,是利用既有文化元素,无中生有地创造新文化,与商业结合,创造新的模式,进入到流通领域,让商家无门槛进入,从而产生系统化的业态。

从全国范围内来看,古街、老镇之类仿古、拟古、复古的旅游景点,可谓遍地开花。地方政府的思路很容易走向同质化,显然那种模式在庸常化之后已经很难构成吸引力,并且很容易走向千篇一律。大佬举的例子是山东即墨的古街,政府投资巨大,最后变成了文化博物馆化、商业空心化和创新贫血化的典型。

“世界公园”和“中华民族园”那种微缩景观形式可能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有效,毕竟彼时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脚步还没有触及外边的地方,三十多年来经济的快速发展和跨地乃至跨国流动,人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景观化呈现,而更倾向于实地体验了。21世纪初的山水实景演出,各种“印象”系列的层出不穷,也已经逐渐褪去了其原初的魅力。至于网红的宣传效应,只是短期的,比如羌族的天仙妹妹,绵阳的李子柒,以及一度风行一时的文旅局长cosplay变装秀。

我们从北京回到北川后不久,大佬带着自己的团队回访,县文广旅局聘请他作为顾问。北川的体量不足以投资巨大的乌托邦文化空间或宏大实景演出,但这种思路可以借鉴。小县城的文化旅游究竟该如何走,还需要进一步的考量。文化只有作为一个流动过程,而不是固定状态,它才充满生动的气息。它是河流,而不是码头,只有在川流不息中才能葆有活力,而不是成为一潭无波的死水。

政府的平台公司禹泉文旅集团牵头做了一台实景体验剧《走北川》,请的是四川艺术团的团队操持,我参加了几次论证与修改方案会。我的观点是文旅产业主要在两个要素:对地方、民族、民俗文化的继承、传播、弘扬与创新,器物、非遗层面之外,核心在于人及人文。就此而言,“释比”这一类似于地方与民族文化中的灵魂人物的存在就不可或缺,把他设置为展现各种文化展演的线索人物比较好。对情感经济的掌控来说,则要先声夺人,带来新奇与陌生的震惊效应,然后感叹、感慨,最后通过感激、感恩的外显表达,达到感动观众的目的。6月底做了一次首演,县里的领导都去看了,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差强人意。

我后来想明白一点,对于北川这样的西部山区小县城来说,其实没必要求全求大求高雅,能够抓住自己的目标用户就行了,就像抖音上很火的“秀才”与“一笑倾城”,他们就是文化下沉的结果,满足的是基层的受众群体需求。下里巴人式的文化新变,一开始不能自我设限,最初总是会让习惯于某种特定美学形态与观念的人不适,那时一个必然的过程,大浪淘沙,自然洗漉,会撇去浮沫,留下可以流传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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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行走,为北川停留”。

在新县城的北川中学门前常乐街与云盘中路交界的地方,有这么一个标牌,显示出新北川人的气魄与胸怀。有时候反过来想,阅尽千帆,繁花过眼的人,为什么要来北川?如果它只能提供一些别样的景色、奇异的风情、怡人的生态,那此类地方未免太多。我想,北川的可爱与可敬,应该是体现在历劫重生的勇气和日新不已的奋进——人们不会沉溺在苦情之中,而是将哀恸转化成新生的动力,回馈给人间大爱的是蓬勃向上的活泼容颜。

景色、生态农业、文化旅游,只是新北川故事的一个侧面。它还有别的侧面。

在这片古老而饱经沧桑的土地上,最能同亘古山河、悠久人文形成反差的,应该是新兴科技所焕发出来的光芒。绵阳是因为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而闻名的科技城,本地人口头中的“九所”前身就是第三机械工业部九局,是中国核工业的基础,1969年从青海迁至四川后,1983年相对集中到绵阳,为这个西南山区城市注入了科技的能量。我下乡每次经过永安镇时,都会看到路边一个指示牌标识这中国空气动力研究与发展中心的所在地,就是彼时留下的遗产。

绵阳的军转民产业发展势头强劲,北川濡染风气,开发了通用航空先进制造产业功能区。川通航产业园是中国科技城“一核三区多园”的重要组成部分。全国首批、四川唯一航空飞行营地示范区,与中国空气动力研究与发展中心、中国燃气涡轮研究院、九洲集团等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2021年12月20日,我第一次参加招商项目,就是到北京信息技术公司考察座谈,讨论大功率无人机生产基地项目引进的事宜。

在永昌镇的龙翔路上还有一座民办的飞行职业技术学校,与成都的四川西南航空职业学院同属泛美教育投资集团旗下。我陪同客人去过两次,除了学校之外,还在着力打造航空主题乐园。这是集航空博物展示、航空科技文化体验、直升机旅游、动力三角翼观光、航空体育运动等内容为一体的项目,为人们提供观光、研学、沉浸式体验、竞赛等多种活动模式。总体上来说,通用航空已经与文化旅游、食品医疗、茶、安全应急,并立为新北川的五大产业之一。

我曾经在世界行走,也为北川停留。我走过北川的山山水水,看过无与伦比的景色,吃过形形色色的美食,认识那么多的父老乡亲,见证了它迅速的蝉蜕蝶变,为一生中原本平淡无奇的十二个月增添了难以忘怀的亮色。

临别前,县中心组学习时,我做了一个简短的报告,最后有一个总结:

从远古而来,向未来前行;

传禹羌文化,显中华气派。

这既是我的感知,也是我的期待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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