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军权
田家少闲月,碾场人倍忙。庄稼人一年中最期待也最忐忑的时刻莫过于碾场。无论收成好坏,只有粮食进入口袋后,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才会把那颗悬着的心踏实下来。
我记忆中的碾场其实已经趋于现代化了,不是父母说的寒冬腊月,拿着鞭子,赶着牲畜转圈的那幅场景了。村里唯一的手扶拖拉机,包产到户后分给了原来的拖拉机手,这台拖拉机也是村里唯一的机动车。儿时,我们总渴望能够坐在车厢里感受一番,但一直没有机会,只能是追着车厢撵,胆大的会爬上去颠簸一番。
我们只有自家碾场的时候,才可以理直气壮近距离地接触拖拉机,围着拖拉机摸摸车头,拉拉手闸,甚至于坐在三脚架后的簸箕型车座里“耀武扬威”一番。
碾场这事,对庄稼人来说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大事之一,虽然没有过年热闹,但绝对是庄稼人一年中最期待,且庄严、神圣的时刻,当然也是最具成就感的时刻。
我所在村子的碾场程序,虽比不上村人眼里最隆重的“三献礼”,但也属于复杂之列,碾场大概要经过八到十道程序,大概由压场、上场、摊场、碾场、翻场、起场、扬场、收场等组成,每一道程序都不可马虎,事关粮食是否清理干净,麦秆是否碾压成牲畜可使用的草料,这对庄稼人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每一道程序都要认真完成。
压场
麦子还未发黄时,庄稼人就已经开始打扫放置麦子的场地了,麦场是各种农作物的最终归一之处,但只有麦子登场最为隆重,庄稼人会认真清理麦场,我们且叫压场。
农村的场是土场,经过寒冬腊月的雨雪侵蚀,土场表皮早已裂缝四起,所以麦黄季来临前,庄稼人会把场地表皮铲掉,把土场松软一遍,然后连续洒水,直到场地沉淀得差不多了,才会套上驴或者骡子,拉着碌碡对松软的场地来回施压,让场地变得硬实。压场是欢快的活,谁家要压场,主家都会在场边上放上一袋子旱烟叶子,再扔一本写过的作业本,庄间人会三三两两自发聚拢在一起,说着笑话,扯下废纸,卷着旱烟,看着主家牵着驴在场地打转,一派喜气洋洋。有时驴不识时务,一泡粪便突然拉在场地里,让主家只好停下来,清理粪便。心细的主家会拿个盆子,一看驴尾巴翘起,立即将盆子递上去,让驴尽情放肆。
场压实了,还要光滑,一般用柳树条,把柳树扎紧,还是驴拉着转,经过柳树条打磨的场地,会油光闪亮,这才算完成了压场工作。
上场
那时麦子上场,基本靠尖担挑这个最直接、最简单的工具,地里的麦子基本要靠这个简单的工具运送回碾麦场。尖担是担的一种,但不同于扁担,尖担两头要尖,最好两头还要微翘,这样挑起东西来,不易滑落,也省力气。在农村,谁家都有尖担,但也都缺上好的尖担,要是谁家有一根上等尖担,那绝对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说实话,人们对土地是绝对珍惜的,那些挨着小路的土地主人,都会或多或少的窃占小路,导致村里能走架子车的路很少,既然走不了架子车,那就只能肩挑了。早出晚归的庄稼人,割了一天麦子,回家还要挑上两捆沉重的麦秆,最为可怕的是,麦子割完后,就到了整日的运送阶段,那比割麦子苦多了,小小年纪的我们也不能掉队,随大人一起肩挑背扛,把地里成捆成捆的麦子全部运回打麦场。
麦子上场后,工作程序还很复杂,要按照品种划分成几个板块,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是搜集种子,要挑选长势优良的麦穗,这是核心,在老百姓眼里,宁肯饿肚子,也不能吃种子。好的是我们种的品种不多,我记忆最深的是咸农麦,老家人却都叫成农麦,现在看来估计是把咸字读错了。
种子选好后,就是挑麦秆了,麦秆是用来编织草编的原材料,那时的庄稼人,除了种地也没什么其它收入来源,唯一的经济支撑就是草编。
种子选好了,麦秆挑拣完毕,麦子也就晒的差不多了,碾场的日子定下来了,不过还得排队,为了避免雨水淋,我们会把晒干的麦子集合起来,形成一个非常庞大的麦垛子,最高要达到十米以上,上面的自然是高手,但比起下面往上扔麦捆的人还是要轻松多了,下面的人才是最耗力气、最出力气的人,四五米还行,能够轻松扔上去,到了七八米就有难度了。这时,一般会选择钢叉这个工具,扔麦捆的扔手持钢叉,刺中麦捆,大喝一声“走起”,将近十斤重的麦捆便如离弦之箭,向着目标飞去,站在麦垛上的人,一伸手轻松接住,按照合适的位置将麦捆斜插入空隙间。
一座搭好的麦垛,下面小,中间部分向外凸出,然后以坡度形状逐渐收紧,到最顶层就是一个尖顶,再做一个形如茶碗盖子的麦盖子,盖在上面,宛如一把远古时期的伞,当然庄稼人的目的是防止雨水入内,这样的麦垛,雨水很难侵入,确保麦粒保持完好,静等碾场时刻到来。
摊场
如果说明天碾场,那今晚一家人肯定不得安然,一夜都睡不踏实。母亲会不断起床看天气,观察阴晴变化,繁星满天的夜空会让父母心旷神怡,若是天气阴沉,父母便一夜忐忑不安,在煎熬中度过。
事实上,不论天气好坏,只要不下雨,早上起来摊场是必须的,拖拉机师傅会按时到位,站在场边的土墙上大声吆喝“摊场了”,而我们也早已经被母亲从被窝提出来,赶到麦场,睡眼惺忪的我们依托梯子爬上麦垛,往下扔麦子,还要将扔下的麦捆送到摊场人身边。
摊场要从中间开始,主家会挑选一捆最好的麦子,竖立在场地中央,对着麦子念念有词,祈祷今日碾场平安顺利。随后,所有参与摊场的人就会围着中央的核心麦秆,解开麦捆,分散再均匀摊摆在一层层麦秆上,所有的麦穗朝上,大家转着圈,谈笑风生,一派丰收的景象。
摊好的场,呈盘旋状,在晨光的照射下,一片金黄,如波涛一样蔚为壮观。
碾场
在我决定写这篇关于碾场的文章前,曾就题目反复进行了斟酌,通篇来看应该叫麦收季更为合理,但村里几个懂文化的人一致认为叫碾场更为恰当。他们说,碾场是重中之重,只有碾场压力最大,只有碾场才知道一年的辛勤付出是否值得,也只有碾场才能宣告今年的麦收季正式结束。
在我看来,碾场是司机的事;压场是铺垫,是期待;摊场是亮相;翻场,起场都是碾场的一个环节而已;扬场才是技术活,是宣示,更是公布成绩。
碾场既然是司机的事,那就是技术活,司机水平高低十分关键,包产到户后的麦场不再是农业社的大场,条件成熟的家庭,都会就近为自家整理一块场地,这样更加方便快捷,当然场都很小,摊场时麦子只能是竖立在场地上,一个小小的拖拉机要开进如此密集,如此磁实的麦场,司机得有两把刷子。
拖拉机师傅自然不是吃素的,多年的碾场经验,让他知道如何消化这场麦子。曾有司机说,车进场地后,光压场就得一小时,麦子压顺后,才能带碌杵,碌杵的碾压按照徐循渐进的模式,不能满场转,转圈要从小圈开始,一面延伸一面收缩,就像做刀削面,这样才能把麦粒快速清理下来。
在我们方圆几十个村庄,拖拉机有近十台,但在人人口中能够一致认可的应该是贾山的定丑、冯山的成成,他们都是农业社村里第一台拖拉机选定的司机,在甘谷县拖拉机司机大比武中拿过奖的人。经过多年的锤炼,拖拉机在他们手下信手拈来,如鱼得水,发挥自如。
翻场
翻场一般要经过三遍,经过碌杵碾压后的麦杆,被压实在麦场里,这时候就需把瓷实的麦秆挑动起来,这叫翻场。第一遍翻场最辛苦,除了上层的麦粒脱离了麦穗,下层的麦粒和麦秆几乎还是原状,这就需要把麦秆用叉把翻转,把下层的翻到上面,再让太阳光暴晒一会儿,然后继续碾压。
到了第二遍翻场时,一些念碎的麦秆已经变成了麦草,这就需要翻转出来,细心的庄稼人会用叉齿轻挑,不让一粒麦子在即将进入口袋时脱离群体,一旦发现,立即会挑拣出来,用手轻搓,将麦粒送入麦场。经过第二遍翻场,留在场地里的麦秆便逐渐减少,麦粒几乎全部脱离,只是把未碾压好的麦秆再次翻转,彻底打磨成牲畜上等口粮。因此,到第三遍翻场时,场上已经显现出轻松的景象,大家有说有笑,把麦秆挑得漫天飞舞,将夹杂在麦秆里的麦粒彻底清理出来。
第三遍进场碾压的司机,也是一脸轻松,把车开得满场飞奔,甚至于来个即兴表演,让在场的帮工大喊大叫,随着咔嚓一声的拉闸,拖拉机已经停在了合适的位置,翻场结束,进入起场阶段。
起场
到了真正起场这个阶段,留在麦场的麦草其实已经不多了,通过前面的三次翻场,大部分麦草都上了草垛,车碾的使命已经宣告完成,司机师傅轻松自如地将车停靠在场边宽敞处,下车、去掉眼镜、擦擦被土覆盖的脸部,然后坐在场边享受主家早已经端来的鸡蛋汤。
起场的人,一看天气不错,大家也就不再紧赶慢赶、火急火燎了,把麦粒和麦皮上的草一遍一遍清理干净,然后运出场地,整理成麦垛,麦草垛由专人打理,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可是一年牲畜的草料。
麦粒和麦皮的混合体要用木锨推到场地中间适合扬场的地点,通过扬场这道环节把粮食清理出来。这时大家基本就能看出来今年东家的收成到底如何了,麦粒和麦皮谁多谁少一目了然,如果产量高,下木锨时就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厚实。如果产量低,木锨的作用也就不大了,一把扫帚就解决了问题。
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谁不希望有好的收成,但在面对靠天吃饭的现状下,大家能有什么办法呢!
留在场地上的色麦子和麦皮静静等待分离,扬场即将开始。
扬场
以前扬场靠自然风,没风的日子只能等,有时候光扬场这个阶段就会达半月之久,看着风来了,赶紧赶到场里扬,这时风却又停了,在这么反反复复的等待中,母亲就会用簸箕一点一点的筛,当然这是很辛苦的。
后来有了风扇,就进步多了,起场后,帮工的人在场地里简单吃些干粮,喝点鸡蛋汤,就开始扬场了。扬场也是有规律的,不能打乱仗,把人分两组,两两相对,一组进时一组退,反过来一样,至于单面的一组,一般分主扬、次扬、三扬和清扬。主扬要把麦子里的麦皮彻底清理干净,有水平的主扬,他打理的粮食基本看不到麦皮;次扬是为主扬服务的,三扬最辛苦,混合在麦皮里的麦子要靠他分离开,如果人多,四扬也属于三扬之列。清扬的人是吃土最多的人,看着他的主战场没多少麦子,但辛苦了一年的等候,庄稼人连一粒麦子也不想让它进去麦皮区。一般主家人是这道工序的坚守者,我小时候老说父亲傻,为何跑最后一道工序吃土,父亲不言,长大后,我知道了原委,父亲坚守最后一道防线,他才踏实,当然村里所有人家都是如此。
扬场环节中还有一个人很重要,那就是列场的人,主扬水平再高,列场的人配合不上,也是白搭,所以会列场的女人在碾场季也会吃香一阵子。邻居大妈年轻时就是高手,她还会左右开弓,看着扫帚在她手机轻飘飘左右舞蹈,却不见麦粒在扫帚上四溅。
所以,扬场的关键是主扬,核心是列场,往往到了列场环节,其他扬场的人就坐在周围,抽血旱烟或者纸烟,欣赏列场的表演,整个碾麦场会不时发出爽心朗朗笑声,这是收获的笑,是最原始的笑。
收场
收场的环节是主家脸色最阴晴不定、心情最忐忑不安的时节,麦堆大,所有参与碾场的人,会早早喊叫,今年收成不错,赶紧换西瓜,那些等在场边的瓜农似乎比主家还开心,不等主家同意,已经把最大最熟的西瓜抱进场地,开始切了。主家当然不能让大家扫兴,会爽朗地答应——“大家放开吃”。
如果粮食堆不大,明显和付出不符合,帮忙的人也会察言观色,扬完场就坐在场边开始抽烟,大家会有一搭没一搭圆场,今年整体都不好之类的言语,鼓励主家,大家的善意主家自然明白,内心的惆怅就不能显现出来,西瓜也会切,但大家都是象征性地吃那么一点。
记忆中我的父亲、母亲很少有丰收后的狂喜,看着麦场上我家小小的麦堆,幼小的我会都会感到脸上无光,不由恨父亲、恨母亲。但长大后,我才知道家里穷,买不起化肥,只能施一些土肥,麦子自然缺乏营养,我不得不说我一直错怪着父母。
场祭
如今,在农村种麦子的人已经很少了,年轻人纷纷进城务工,留守在村庄的老人随着身体的每况愈下,他们对自家的土地的依恋,不得不由全部耕种到有选择性耕种,直到不得不放弃几乎所有的耕种。
土地耕种越来越少,但收拾麦子的农具倒是越来越先进了,由镰刀收割到收割机代替;由靠天风扬场到风扇助力;由拖拉机碾压到打麦机快捷处理;由牲畜耕种到旋耕机进地,一切都越来越高效,越来越快捷了,可人们对土地仿佛不那么重视了,对粮食仿佛轻视和淡漠了。
今年,我早早给大哥电话,恳求大哥把镰刀打磨好、把尖担和草绳备齐、把场压瓷实,再买些柴油,把好久不用的拖拉机好好检修一下,我们要来一场实实在在的碾场,让我真正重温碾场的画面。
大哥把碾场的日子定在我回来后的第三天,这一天的天气说不上好,但也不坏,我们也没叫村里人帮忙,因为人家都是用打麦机,都是各自为主,自然我们只能自己来。好在我们种的麦子不多,摊场、碾场都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场边观看的村里人倒是不少,尤其小孩子感到新奇,这让我有些悲哀。
最让我不安的是,下午我们遇到了瓢泼大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起场的关键时刻降临,险些将到手的麦子全部冲走,幸好邻居纷纷出手,保存了绝大部分,被水泡湿的也不少,我和大家一起抢收,但我还是很遗憾,在雨中久久不愿意离去,我看到大哥一个人在水渠里用手捡拾麦粒,我的眼泪不由自主随着雨水直流,我很自责,要是用打麦机肯定不会被雨水冲刷,家人为了满足我的心愿,原原本本还原了曾经那套碾场的庄严,可事实上,我还是没找到往昔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憧憬。
一切都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了,我今天写这篇散文,是真真实实回到了过去,只有回归,我才能写得如痴如醉,进入忘我状态。
我的碾场记,就快记录完了,我突然决定把题目换了,改为碾场祭,觉得更为准确,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往后的日子再次身临其境地碾一次场,我不知道家人还愿不愿意给我机会——随着侄子侄女的大学毕业,我的大哥大嫂也将进城,他们进城后,我还有机会吗?
我明天就要进城了,今晚我又来到白天忙碌了一天的场地,我看着新的麦草垛和旧的麦草垛都矗立在场的西边,星罗棋布。旧的麦草垛像一个个驼背老人,黑乎乎的,显得那么渺小,被风雨冲刷得没了一点原样,和新的麦草垛格格不入,而新的草垛也没有了往昔我们心目中那种草香的气息,它只是暂时新而已,其实,新的麦草垛已经完全没了用处,它的明天不也和旁边的旧草垛一样吗?
横卧在麦草垛下面的铡刀已经锈迹斑斑,没了往日风采,刀把松松垮垮,刀刃和刀背没什么大的区别?现在村子里已经没了牲畜,和牲畜有关的农具还有何用?供牲畜食用的麦草自然也就没了实用价值。
我默默把用过的叉把、扫帚、木锨、簸箕、筛子都收回到小时候睡过的土屋,侄子知道我想要建乡村农耕书院的心思,也默默帮助我完成自家农具的集合。但我真的能建起来吗?我一直在默默地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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