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青锋
那时还没到上学年龄,忙起来家人又没时间管我,我就被母亲送回了镇坪乡下的娘家。因此,我记忆里的童年时光,都是在南江河畔度过的。
南江河的春天总是要晚来一些,城里的迎春花已开败多时了,河谷两旁的巴山上还隐约有皑皑白雪在闪耀着。可节令不等人,姥爷和姥姥过完年就早早把地翻了一遍,好让温煦的阳光尽早融入土壤中。
地翻好了,就可以种洋芋了。将往年的芋种先用刀切成带着芽孢的鸡蛋大小的块状,拌些草木灰搅均匀,草木灰既可防止虫蛀和狗獾刨食,亦可当肥料使用。随后姥爷拿着洋镐在前边每隔15厘米刨一个坑,姥姥跟在后边,左手挎着装芋种的篮子,右手不断把一块一块芋种丢进坑里,最后边是小姨,她拿着铁锨把坑填埋上。当然还有我呢,我和梅梅给小姨捣乱,一会把姥姥扔进坑的芋种换成小石块,让小姨把石块埋进去;一会又把小姨刚填埋的芋种偷偷挖出来……满坡都是小姨的斥责声和我俩嘻嘻哈哈的笑声。
忘记介绍梅梅了,她是隔壁花婶的女儿,她爸常年在外地的煤矿工作。那段时间,一有空闲,我就拉着梅梅的手爬上对面的山坡,然后回来一惊一乍地跟小姨汇报:“坏了,小姨,有一对蚂蚁在地里爬来爬去,吓得洋芋芽不敢露头……”“小姨,你快去看,我们埋洋芋的地方长出来很多荠菜……今年洋芋没得吃了,怕只能吃荠菜了。”“小姨,有一个大青虫趴在洋芋苗上,我们把它抓回来了,你看,这家伙真讨厌……”
青苗钻出了地面,而很快,看似柔弱的青苗上也长出很多粉白待放的花苞,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点缀在碧空里,我和梅梅在齐膝的绿叶间跑来跑去捉迷藏,满地繁星在春风中摇曳着,似乎在不断跟我们眨眼睛。几乎是一夜之间,满地的洋芋花都开了,浅紫、素白的花朵铺满山坡,姥姥和小姨在株苗间锄草,我跟在她们身后把锄掉的杂草捡拾到篮子里,待篮子装满了好提回家喂猪。梅梅则在花海里追逐着几只黄蝴蝶,远远地她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隔会儿她又头插着紫的白的花,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惊呆了:“小姨,看,看新娘子……”等小姨转过身,梅梅早已绯红着脸跑开了。
过了没几天,大半夜隔壁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恸哭声。姥姥喊小姨照看着我,她和姥爷去了梅梅家。早上醒来小姨叮嘱我,梅梅爸在煤矿出事了,这几天没事不要到隔壁去。过了约莫一个月,花婶和梅梅来家里跟我们告别,我听说梅梅要去煤矿了,痛哭流涕地拽着梅梅不让走,小姨掰开我的手把我拖进里屋:“梅梅爸去世了,矿里为了照顾伤亡家属,准许花婶去煤矿上班,再不挣钱,她娘俩怕要喝西北风了……”
转眼很多年过去了,前段时间,我应邀参加省散文学会携手镇坪县文联举办的“美丽镇坪,长寿之乡”的文学采风活动。此时,南江河畔的洋芋花刚刚绽放,一片片的纯白浅紫,恍惚间仿佛跌落在河谷的云霞。站在田埂上,端庄优雅的村第一书记梅女士跟我们谈起了镇坪特产——镇坪洋芋:“……早年间,镇坪的主要粮食作物俗称‘两大坨’,一是苞谷坨,二是洋芋坨,镇坪人以洋芋为主食的历史,也印证了‘洋芋半年粮’之实……2016年‘镇坪洋芋’正式获得了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认证。从此,镇坪洋芋的种植模式也从自给自足逐步向商品化转变,镇坪洋芋皮薄光滑、质地细密、营养丰富、口感佳,多年来深受广大消费者青睐,已成了成熟的地方品牌。最近几年,受各大电商平台带动,镇坪洋芋以及由洋芋加工的洋芋淀粉、干洋芋片等远销省内外……”
采风活动中,梅女士笑吟吟地向我走来:“峰老师,我认识你!”
“谢谢美女书记,我也很荣幸认识你!”我礼貌地跟梅女士握手。
“你再看看,我是谁?”梅女士盯着我的脸,“我是梅梅呀,洋芋花地里的新娘……”
“梅梅……你真的是梅梅呀!”我再次从头到脚打量着梅女士,“从你去了煤矿,我们二十多年没见面了……”
跟梅女士交谈得知,那年她跟着花婶去了煤矿,在那里读完小学、中学,考大学时她报考了农学院,毕业后主动回到家乡镇坪,现在是农技站的一名技术员,兼任村第一书记……梅女士的话没说完,就被农户喊去请教黄连的林下种植技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年前,那花枝摇曳的洋芋花海,那追逐蝴蝶的青涩少年,那漾着彩霞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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