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 CN61---0053 社长:毕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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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十里

■王璐

岁月更替,我愈来愈觉得:鸡鸣犬吠,是乡村不可或缺的灵魂……

那些年里,母亲在家养着一群鸡,多则二三十只、少则十只上下。父亲用土坯、木板、砖块和竹子等材料,又将麦草剁成一寸开外的短节搅进土里,和出黏稠的黄泥,在瓦屋檐下的台阶东侧给鸡修了土圈舍,冬暖夏凉,且便于看管,晚上它们一有动静,睡在床上就能听见。

一早或是午后,母亲把青菜或杂草剁细,适量拌上麸皮,端出倒进地上的盆子时,活泼的群鸡围着她,一片欢腾。许多生活的艰辛与忧愁,似乎瞬间就从心头淡忘了,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笑容。

一些不养畜禽的亲邻,还常把家里的麸皮送给母亲喂鸡。心里过意不去,母亲又多少拾一些鸡蛋作为回报。她是个心细而懂得感恩的人,很早,就教给我们礼尚往来的道理。

养久了,母亲渐渐摸索出鸡的习性,和一套简单实用的防疫、治病措施。有时鸡拉稀,或是腿脚长疙瘩,她翻出一些像土霉素、四环素之类人喝的药片,研细化水,给它们喂食抑或涂抹,一般的症状,几天就会减轻,乃至消除。她养的鸡,总显得欢实、肯生蛋。受到惊吓,或追逐狂欢时,可从场院直直飞到门前的小河边,或对面坡上,一飞近百米,野鸡一般。活跃在那里的虫子,正好为它们提供了补充蛋白的机会。

同样养鸡的亲友和周围的一些婆姨们,不禁对母亲报以仰慕之色。每当此时,母亲也不吝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她们;还不止一次将养了不小的仔鸡,送给她们去养。

除了冬季,平时每隔月里四十,总有几只母鸡早晚赖在草窝里,也不怎么进食,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母亲说,这是抱窝想要鸡娃了。若是在春季,有时她便选一些大个、新鲜,且须是有雄鸡相伴的鸡群里,多个母鸡产下的鸡蛋,塞入其身下。母鸡便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昼夜尽职尽责地暖住每一颗蛋,俨然一副要当妈妈的样子。静夜里,常能听到它用嘴拨弄鸡蛋的声音,唯恐哪一只滚在翅膀之外。一时,如果不想扩群多养,便用背篓扣住,或扔进又湿又黑的地窖让它们坐“禁闭”,直至它们“醒”来。

母鸡孵化小鸡,主人也不得轻心大意。鸡仔出了窝,就得一天天小心喂养看护,有时稍不留神,就有一只两只消失得连毛也不见一丝。罪魁祸首,或是一只鹰、一条蛇……就连猫狗也难脱嫌疑。

早晚屋里屋外地乱跑,无意间受到人的伤害,也是常事。有一回放学进门时,我一只脚在门槛里尚未彻底落地,伴随着几声纤细的叫声,一只两个多月的鸡仔已滚在地上,眨眼间便一动不动,似已一命呜呼。母亲见状,急忙找出一只洋瓷盆将它扣住,用木棍在盆底叮叮咚咚一阵乱敲,之后揭开盆子,它竟然跑了出来。一旁站着,还在目瞪口呆的我,才跟母亲一起松了口气。

这办法,并不是百分之百灵验,有时,任你敲烂盆底,也不会出现类似的奇迹。鸡仔能不能平安长大,在很大程度上,是看它们的造化与运气。

来年春夏,待它们长大,再将那些养了多年,产蛋率明显偏低的老母鸡替换掉。正所谓,“鸡生蛋,蛋生鸡,无穷尽矣。”在我的印象中,数十年里识字不多的母亲,一直是方圆名不见经传的“养鸡专业户”。

然而,小时候想吃个鸡蛋并不容易。少量的鸡蛋平日积攒下来,几乎全被父母定期送到312国道边的化庙外婆家,经大舅之手卖给了频频往来的邮车司机们,以此换钱补贴家用。只有来了客人,母亲才顺手从鸡窝掏出几只或许还带余温的鸡蛋炒了;或是不小心,偶尔有一只两只磕破了,我们才有机会尝一回鸡蛋的味道。

记不清曾有多少次,我曾偷偷背着大人把鸡蛋轻轻磕出裂口,又原样放进鸡窝里,等着母亲发话让我和姐姐用铁勺炒了吃。这办法在近半年的时间里,果然让我一次又一次如愿以偿。然而有天下午,眼见母亲拿着麦镰出了门,我跑到门后将一只鸡蛋刚拿出窝,却猛然听见一声很响的咳嗽。转过头,母亲竟站在身后,手握镰把一脸的愤怒。我一慌,鸡蛋从手里掉在地上,摔成了一摊。我猜想,接下来将可能要发生什么,起身拔腿就跑出门外。却听见身后,母亲一个劲儿地喊——小心滚了,跑恁快!

后来鸡多了,春夏产蛋高峰期,父母还常把鸡蛋捎到附近集镇上卖。再后来,知道的人多了,每回还不等鸡蛋攒下多少,就被上门高价买走。有人不无妒忌与羡慕地戏说,母亲开着“鸡屁股银行”。听起来话虽有点别扭,不过养鸡,还确实帮家里迈过了一道道生活的坎儿。

鸡是一种比较粘人的家禽,四季总喜欢伴随在主人左右,赶也赶不走,难免到处拉粪,很不卫生。门口地里的蔬菜,刚种上的玉米、花生等,也常被它们反复刨食,糟蹋破坏。而对于鸡们,野外乱跑,危险无处不在,狐狸、野猫、黄鼠狼、鹰鹞等都是它们的天敌,随时都可能遭受致命的攻击。那时我曾不止一次,亲眼看到过老鹰抓鸡的惊悚一幕——鸡正独自或结伴,在树林边专注觅食,一只或早有预谋、体型庞大的鹰,突然间悄无声息地从天俯冲而下,还不等鸡反应过来,最倒霉的那只已被鹰爪刺穿皮肉,死死勾着悬在空中,无论怎么挣扎,为时已晚。过不了一碗饭工夫,就会在密林深处被撕成碎片,一一吞入腹中;或留一些,给其配偶及孩子。

为此,父亲便从上河的园子砍回不少竹子,在紧挨山墙的房东边给鸡建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竹子小屋”,雨天或冬天过冷的时候,群鸡便自觉入住其中,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鸡和庄稼、蔬菜,从此安全了许多。

在野外刨食、撒欢,或是在它们的“竹子小屋”有一下没一下地啄食时光,公鸡便时而拍拍翅膀,向天引颈打鸣几声。是为了博取母鸡的关注,或只是显显威风?我并不明白公鸡为什么要打鸣。而周围十里八乡的公鸡,似乎懂得其中真意,便接二连三地跟风响应,此起彼伏。于是,陷入死寂的村庄,又一个一个活了过来。整个山乡也因此融为一体,祥和、宁静而旷远,不再显得那么零碎、孤单。

在成年之前,我并不在意身边那些鸡呀狗呀什么的。也许是受家里长期养鸡的影响,后来却很喜欢听公鸡打鸣,或是母鸡生蛋后“嘎嘎”的叫声。每次回去,大老远就隐约听见四处热闹的鸡鸣或犬吠,仿佛是为了欢迎我,而特意演奏出的大合唱,原始、简约,又毫无功利之心,心头不禁涌起无限暖意。

每天朝夕相处,人与动物之间,一样能产生依赖和某种特别的情感牵连。母亲早晚或是出门在外,总是担心鸡们的饥饱与生死。及至后来,让她到县城生活,在大家的一致逼迫下不舍地送给亲邻时,却要将两只下蛋最大的芦花母鸡留下。见她态度坚决,再说县城的新房有方小院儿,角落里摆个小鸡笼也不成问题,我们就默许了。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在还未及将它们带走时,有天早晨一只却死在圈舍里,脖子上明显的伤口仍在渗血。还有只空蛋壳,滚在堆积的粪便上,黄黄的蛋液淌在一旁。母亲说,夜里影影乎乎听着有鸡叫,肯定是短寿的黄鼠狼祸害的——圈门边,先前都靠石板挡着,怪自己这回大意了……

安慰了母亲半天,我将死鸡提到门前,在一棵枣树根部挖坑埋了。若是以往,它肯定会被我们烫掉毛,炖了美餐一顿。又不是病死的。而这一次,不忍心,也吃不下去。

剩下的一只,母亲撒下玉米喂食时,似乎吃得没精打采,显得有些孤单。也许唯有母亲,是它来日的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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