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俱新超
看见过一句话:“拍照的意义是让光阴有迹可循。”我珍惜光阴,就像群花珍惜春光,年年依旧,竞相开放。我二十岁那年,忽然一天,村口驶进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烈烈日光下,车身反光,车面像小小的池塘,波纹荡漾,涟漪阵阵。车顶装有塑料红喇叭,反反复复播放着:“照相、照相……”村里的人循声奔来,巴巴地望着车里的照相设备,像一群好奇的蜜蜂,把车给围拢了起来。
父亲头一个走上前去询问照相的价格,男人的喉里像卡了一个枣核,音色沉沉,瓮声瓮气,他说:“乡里乡亲,价格都低着呢。”父亲端端地坐在挂有红丝绒幕布的背景墙前,留下了自己的第一张相片。照片经由男人修图,父亲脸上的斑斑点点都已踪影全无。父亲站定一旁,捧着照片,羞涩地说:“黄土埋了半截的人,满脸黑黢黢的斑点,照相都把人照成妖精了。”边上人争相将父亲的照片传览,都说父亲有精神。父亲自掏腰包,将照片塑封,挂在了卧室的墙上,进门便能瞧见。多年后,父亲从卧室挪走,搬到了平房居住,他执拗顽固,总惦记将好的住处留给我。我盯着那张红底照片,十足悲恸,他衰老得已然成了一口青钟。
记忆中的父亲刚健如铁,高大魁梧,是乡里有名的兽医。有时夕阳落下,父亲归来,只稍稍休憩,便被电话铃震了起来,他又得装上药品,挽着细管,奔向老农家。我被刺耳的铃声常常惊得惴惴不安,索性趁父亲睡着时,偷偷伸手将他的手机拽出来,再强行关机,父亲便能睡一个安稳的觉了。父亲发现我的小小伎俩后,将我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他的惩罚措施,如今想来,也是幸事一桩:他带我去农户家里,老牛不思饮食,铁钉扎胃,肠道受阻,父亲取圆形吸铁石,套入长管一端,豁开牛嘴,直插牛胃。父亲喊我拽老牛去小路奔跑,以求老牛肠胃蠕动,铁钉附着,吸出体外。老牛得救,老农喜不自胜,感激涕零,他们敬佩父亲,我也每时每刻受尽恩宠,赚尽骄傲和自豪。
父亲是庄里少有的能识文断字的人,他酷爱种花,自称“花匠”。各式花草,他都能清清楚楚地说出花的名字、种类、习性、传说……屋前左右两旁,父亲悉心开垦、填土、垒墙,终成有模有样的小花园。凤仙花盛开时,神凤蕊荡,簇彩叠翠,堆韵浮香。乡下小姑娘最恋凤仙花,在村里小学念书时,同村姑娘们随我回家,向父亲打声招呼,她们采来一簇簇沾着晨露的凤仙花瓣,捣碎用来染指甲。第二日,她们的手指根根娇艳,从粉红到橘红再到褐红,美得无与伦比,一见倾心。紫薇花盛开,邻家婆婆们悠闲地转到我家门前,父亲说紫薇花是紫微星下凡,庭院紫薇,夭娇颤动,舞燕惊鸿,来人间驱邪除害,神奇着呢。父亲闲时培土、养花,偶有兴致来也作画,画作大多是他养的花,铁树高大,月季艳丽……乡人每每遇见我,均夸耀一番:“你父亲的花种得真好,赶明告诉他,我去移两朵天天红。”我不屑地佯装答应,心里念叨:“我父亲不仅会种花,还会画画呢。”
这时候,我总想让父亲蹲在花堆里当个花仙子,替他拍个照,留个纪念。父亲的手背在身后,讪讪一笑,摇摇头,长吁一口气,淡淡地说:“都老了,再照也是老妖精,小心伤了花的身份。”我不愿听父亲这样说话,他的固执我最是不能忍受,索性随口丢下一句话:“不照就不照,我可不是自愿的。”
外出上学期间,父亲很少打来电话,他怕打扰我的学业。当我渐渐饱览诗书,便将骄傲的父亲遗落在了角落里,我对父亲的崇拜也莫名消失全无了。暑假,父亲喊我去买电动车,他将明晃晃的“绿驹”电动车读成了“绿狗”电动车,我再三纠正,他还是读错。我知道,父亲的确老了。
工作后,在我的央求下,父亲才愿来我所居住的城市小玩几日。那日,我携他去小城人民公园观景赏荷,莲叶田田,荷花灼灼,藕花珠缀,红蕖细香。父亲说:“咱家院子里的碗莲是我种的,只不过显小一点,不如这里的大。”“父亲,来,那我给你和荷花照个相。”父亲嗫嚅,转转悠悠,松开背着的手,蛮不自在地说:“这下不嫌弃爸了?前面照相还说不是自愿的。”我的巴掌大的心像是被尖利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我嫌弃过他吗?我真的嫌弃过他吗?然,我似乎再也没有崇拜过他,我也再没有向别人夸耀过他,更没有真真切切地为他照过相片,我们俩甚至连一个合影都没有。我和他,就在匆匆岁月里渐渐疏远了。
父亲穿着他结婚时的西服,我又买了一双新款皮鞋强扭着让他穿上,并将鞋面擦得锃亮。我选定一棵风姿绰约的柳树,我与他站在柳树一旁,后面池里荷花葳蕤,游人匆匆,我请人为我和父亲照相,父亲拘谨,嘴紧紧包着,我轻轻靠着他,挽着他的手,我俩喊“茄子”,咔嚓一声,我幸福极了。
我把照片洗了出来,送给父亲,他说:“老子和儿子笑得一模一样。只要儿子比老子强,老子再老,再丑,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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