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书

■潘玉毅

“沐”光而行，骑车穿过小区，大自然的各种“资讯”随着打开的感官扑面而来，脑海中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大概没有一个季节像夏天这般具象和立体。

当然，其他几个季节也很好。无论是春天的柳绿花红，还是秋天的璀璨金黄，又或是冬天的万木萧疏，都各有各的特色，给人以视觉的飧享。有人喜欢春天的雨，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有人喜欢秋日的明丽清朗，说“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有人喜欢童年的冬雪，追忆往昔，“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但若论景色之美，夏天比起它们来不遑多让。

在中国的南方和北方，每到夏天，便是荷与莲的天下。“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当你打从一处处有水的地方经过，总能在不经意间觅得它们的踪迹。公园的池子里有它们，柳树下的方塘里有它们，那些以荷闻名的景点就不消多说了，像杭州西湖、苏州拙政园、南京玄武湖公园和济南大明湖，俱是国内的赏荷胜地。不需过多的描述，单只“曲院风荷”四字，就吸引了多少游人摩肩接踵而至。而苏轼更是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色着迷，发出了“居杭积五岁，自意本杭人”的感慨。

除却那些赫赫有名的景点，你若有心，当能发现近年来几乎各省各市都在打造荷花荡、荷花园、荷花农场，想要借荷花来聚拢人气，而在带有荷花的名词之前，常有“十里”“万亩”这样的量词作修饰语。由此约略可知，对于荷花的喜爱，“宜乎众矣”。

荷花也确实当得起人们的喜爱。它看似纤弱，实际上却极顽强，不怕烈日的炙烤，亦不惧暴雨的浇淋。“三伏天”也好，台风、雷阵雨也罢，都不曾叫它变色。清风渺渺，荷田微漾，水中鱼儿似也得了这淡定的真传，在阔大的荷叶下自在游弋。天热随它热，荷下任我游。那感觉，不啻美妙。几只从远处慕名而至的蜻蜓，停于荷叶之上便不飞了，它们两翼微敛，似眠非眠，像是进入了悟道的空明状态。不安于清闲的人们寻芳之余，情不自禁地玩起了“谐音梗”：为“荷”而来，以“荷”为贵，甚“荷”我意……那痴迷模样，就连躲在窝里避暑的蚂蚁看了，也忍俊不禁。

夏日的荷花可真美啊，秀丽挺拔，不可方物。尤其到了黄昏，夕阳傍照，将满天红霞掷入水中，却因为用力过猛，水面破开一道道裂纹，荷塘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待到盈盈的柔光自水中缓缓升起，荷塘又恢复了初时的宁静，静影沉璧，如梦似幻。当荷花秉月为烛，携着夜色入眼而来，再唯美的句子都不足以形容。有了月光的指引，也难怪当年朱自清沿着日日走过的荷塘逡巡半晌，会生出那么多的游思，写下那描写细腻传神、画面感十足的优美篇章。

不过，夏天的美若是止于视觉，大抵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它的独特还在于是有声音的。树上的鸣蝉、田里的青蛙是炎夏的注脚，常见且极具代表性。不同于蛙声是从春天绵延而来，蝉声通常只在夏天才开始出现，而且来得非常突然。前一日你还觉得街道、小区、房间都还是寂静的，后一日整个世界陡然间变得喧闹起来，如同一场有预谋的“快闪”，在某个高明指挥家落下看不见的指挥棒后，马路、花坛、公园、山上，只要是有树的地方，纷纷传出“知了，知了”的声响。这声响像密集的鼓点，像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琵琶曲，风驱不散，高温赶不走。

同样驱不散也赶不走的，还有停留在鼻尖的气味。地里的斑蝥，到了夏天便开始出没。斑蝥是何物，想来读过鲁迅先生《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的都知道，只那一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你就能感觉到有一股臭气从纸上逸散而出。而在乡间，它还有一个别名：放屁虫。放屁虫跟“跟屁虫”一样，你越不想它出现，它越是要出现。不只是地里的庄稼与果蔬时常遭受无妄之灾，就连晾晒在屋外的衣服、被子、鞋袜也难逃它的毒气弹。好在世间之事都是相对的。有难闻的味道，自然也有好闻的味道。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当风的来处由东变为南，田间地头的瓜果便到了在市场里聚会的时候。先是枇杷黄了、杨梅红了，继而桃子、李子、枣子、梨头、杏儿联袂登场，地里的西瓜、菜瓜熟了，棚里的葡萄也熟了。将它们摆放在桌子上，鼻子凑到近前轻轻一吸，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嗅觉与味觉相通。拿起一枚果子或是其中的一瓣，放入口中咀嚼，喷薄而出的汁水可以使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由于季节的特性，舌尖上的夏天，与舌尖上的冬春秋不同。夏季多高温，酷暑难耐，将瓜果冰镇来吃，味道尤佳。或拿去分与知己好友，或留与家人共享，都算得上是人间一大乐事。

如果夏天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那一定是“热”。都说夏天热情似火，但委实是太过热情了，热情到让人快要窒息。热浪一股接着一股，都不需要什么注释，你便明白了何谓热，何谓夏天。

溽暑难消，除非下一场阵雨，来一个台风。但不管阵雨还是台风，都只能暂时缓解夏天的暑意。

夏天的热，让人难忘，夏天的美好，亦是如此。记忆里，彩虹多在夏天出现，有时是雨后，有时是晴天。彩虹出现时，像一张好看的弯弓搭在半空，只是少了一支箭和一个射箭的人。大人或者小孩，或驻足凝望，或掏出手机留存影像。

如果把季节比作一部电影，其他季节只能算是2D电影，独有夏天是3D电影甚至是5D电影，每个人站在镜头前，深度感受，身临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