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剑颖
很长时间,不论电脑还是手机我都打不出来“饸饹”这个词,一般会打成“饸络”,因为是表音词,也可以写作“河漏”,也就不在意是不是别字,况且“络”字也有绵长柔顺的意思,写作“饸络”也不算毛病。后来发现打“荞面饸饹”和“过事饸饹”这些组合词,食字旁的这个“饹”字就直接出来了,如同一种固定词组,后来得知“饸饹”的读音是hele,汗颜之后有点释然,我写出的字是方言读音,唯有方言能读出饸饹的灵魂,唯有方言能承载饸饹的全部精髓。
饸饹无疑是淳化的招牌食物,大街小巷到处是饸饹店。
有许多夫妻经营的小门店专卖饸饹,外带几样凉菜和下饭泡菜,这是标配版的饸饹套餐。饸饹可以凉拌,像拌凉菜一样,晾凉的饸饹面佐以盐、醋、酱、蒜、花椒水、辣椒油、葱花、生姜末搅拌均匀,亦饭亦菜,爽口开胃;可以浇汤,汤又分清汤、羊汤、排骨汤和鸡汤几类。清汤即素汤,清油汤汁里有切成小丁的豆腐、胡萝卜、土豆等素菜,盛碗前加一点香菜和韭菜点缀,适合爱吃素食、要保持身材的女士;羊汤、排骨汤和鸡汤,汤汁以上述三种肉食(肉骨)为锅底,小火慢熬,一般要熬几个小时甚至小半夜,熬好的汤汁装桶,食用时往汤汁里加炒好的蔬菜、肉丁等食材。吃饸饹必备的佐餐法宝是蒜泥,经常吃的本地人都知道,饸饹端上桌,第一件事是挖两大勺蒜泥,加进碗里调匀才开吃,而外地人一般对放在桌面的蒜泥碗视而不见,往往会错失一种美味体验。
淳化酒店的主食也是饸饹,无论什么档次的酒席主食必是饸饹,否则主人被视为没有诚意,客人感觉饭没吃好,饸饹好像是一种社交礼节远远超出了饮食本身的意义,不必言说,大家都知道其中的含义。
如同高手在民间,最好吃、最地道的饸饹在乡间,就是农村的过事饸饹。
饸饹之于淳化人,不仅是一种饱含情思的美味佳肴,更是一种尊贵的待客之道。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一生悲欢都与饸饹紧密相连,孩子降生要吃满月饸饹,学生考上大学、参加工作,要吃喜悦饸饹,新人结婚要吃祝福饸饹,乔迁吃饸饹,升职吃饸饹,单位聚餐也是饸饹,有朋自远方来要吃招待饸饹,百年身后事一定也是以饸饹送别。饸饹像一根丝线,串联起一个人生命中的所有重要的节点,不能设想,离开饸饹,还有什么能让人在咀嚼中回味岁月的绵柔与悠长、滚烫与热烈,还有什么能像饸饹一样,调和每个人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中和人世间的起落沉浮。
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吃饸饹,浓烈的乡情让我记忆深刻。
记得是元旦节,单位老李叔的儿子结婚前,他在老家招待执事客,说是给大家分工,其实主要事务已经安排给族人,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图个喜庆热闹。老李叔家地坑院中间,支起一排连锅灶,尺八大的三口铁锅滚沸暄腾,鼓风机把柴火苗从低处的第一口饸饹锅底,依次吹向第二口臊子汤锅和第三口开水锅。第一口锅沿上架着饸饹床子,几个中年男人把和好的面团,塞进床子底部带眼儿的铁漏筒里,使劲下压长木柄,饸饹面直接滑入沸水,一个女人边用筷子搅散,边给锅里加凉水,滚沸两遍后,捞出来摊晾在旁边一个大案板上,另外两个妇女挑起饸饹装碗,浇上臊子汤,几个小伙子端着红木托盘守在一旁,等装好八碗后便小跑着送上席面。如此反复,火不断,锅一直滚沸,饸饹一直在压,托盘一直在往桌上送,因为是流水席,吃过的人走了,后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帮忙的,招呼人的,打牌的,抽烟说闲话喝茶的,转进转出无所事事还碍手碍脚的,院子外面寒气逼人,院子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老李叔简单地给我们做了分工,其实就是让自己照顾好自己,招待好离退休的老人和家属,怕村里人不认识慢待了谁。他一边给男人散烟,一边说:“感谢感谢,过事要靠大家帮忙了。”简短的开场白后,晚饭开始,桌上摆了四个凉菜:红萝卜丝、生拌白菜丝、豆芽拌菠菜、油炸豆腐丝拌瘦肉,加上配菜的红绿辣椒丝、葱姜丝,菜品简单,色彩素雅,有荤有素,很是周到。让我惊讶的是厨师的刀法,红萝卜丝像机器切出来的那么整齐划一,粗细均匀,不断不连,他把平常的再不能平常的白菜萝卜做出了贡菜宴席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农村这种看起来有点闹,甚至有点乱的“过事”,隐藏着深奥的道理,不可小觑,不能简单地当作一件事,过了就过去了,它有顽强的深入人心的力量,它有无所不能装盛的容量,它有无所不能托举的情怀。
饸饹一盘一盘端上来,油泼辣子红艳艳地漂在汤上,我平时不太能吃辛辣,稍稍犹豫了一下,被老李叔看出来了。
他说:“挑面吃,不喝汤,这汤看起来红,其实不辣。”
果真如此。
表层的红辣子更像是在烘托一种氛围,为热情添彩,给口感以微热的刺激。每碗只盛一筷子头饸饹,我吃过两碗就停筷不动了,大家都笑了,说“至少要吃八碗,好胃口的人一次能吃二十碗”“荞麦养颜,多吃也不发胖”之类的话。我想象一个壮汉额头布满汗珠风卷残云般的吃法,忍不住发笑。
他们说粮食短缺的年代,遇到谁家过事难得开一次荤,有人提前一天就不吃东西,腾空肚子,过事时好多吃几碗。他们以调侃的语气说出的这些,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许亦真亦假,心里有点难过。
我听说吃饸饹不换汤,就是客人吃饭固定一只碗,需要添饭时,从公碗里把饸饹挑到自己碗中,公碗里的汤汁再倒回汤锅煮,循环使用。我不好意思直接问有没有这回事,低声说给老李叔。他说,以前是这样,粮食紧张,油盐酱醋也金贵,自然不敢浪费,现在吃一碗换一碗,汤汁都倒掉了,不会重复用。
后来,我经常被同事邀去家里做客,除了婚丧嫁娶这些大事,最多时候就是吃个家常便饭。我跟女主人一起用小床子压饸饹,这种做饭的体验更像在玩一种有趣的游戏,不锈钢加工的手持饸饹床子,十分轻巧,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压饸饹时,把提前揉好的面团投进筒子,一只手拿稳小床子,另一只手挤压活塞,长长的饸饹面条,就从筒子底部的漏眼儿汆进滚水,一床子刚好一碗,随压随吃,很是方便,吃多少压多少,也不浪费。
也是在淳化,我第一次见到了满坡遍野荞麦花开的盛景。
七月底报到上班后,正赶上全县开展林业资源普查工作,我分包北部的黄甫、胡家庙、官庄三个乡镇,在山沟、坡台地上来回奔走,勾划面积,记录生长量,察看留床苗,一天下来又晒又渴又累。傍晚走在返回乡政府的小路上,目之所及最美的风景就是荞麦花,粉白的荞麦花分布在高地不同、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梯田,白如初雪,粉似胭脂,形成一幅幅立体油画,地上的花与远天的云霞连成一片,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辉煌。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片花海,从未想到这些看上去像野草的植物竟然有如此娇嫩柔情,上苍赐予黄土高原最美的妆容就是荞麦花,上苍对这片苦焦的土地最好的褒奖还是荞麦花。放慢脚步,一路走过,环颈雉在田埂散步,野鸽子在桑树枝头起起落落,一群麻雀和灰喜鹊大声叫嚷着,扑闪着翅膀,应该是吃饱后的嬉戏,我感觉得出它们的快乐,边走边看,我忘记了翻越山岭的艰辛,忘记了远离家乡的忧愁,一片辽阔的荞麦花海,嘤嘤嗡嗡的蜜蜂群,鸟的鸣叫,有神奇的治愈力量。
荞麦卑微平凡,开着细碎的花朵,结出平淡、简单的果实,质朴而低调,就像黄土地上勤劳淳朴的人。它是粮食作物,花自然不及牡丹、芍药那般高贵,难登大雅之堂,但仍有人为它而歌——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写过“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宋代王禹偁写到“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荞麦生长期短,播种下去不到一月就开花,花开一个月,落花成籽,然后大约一月就成熟了。荞麦产量低,口感不如小麦筋道,也不耐储存,当年不吃的荞麦很容易“糟心”坏掉。很长时间以来,荞麦在淳化并非“主流”农作物,农民把它当作救急作物,灾荒年小麦、玉米歉收、绝产后,抢抓一季荞麦弥补亏欠,没有形成规模种植优势。近年,荞麦面粉及其精加工产品因具有低糖、低脂肪、低热量的优势受到热捧,这种小杂粮再次回到大众视野,成为餐桌上的宠儿。
淳化种植荞麦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史料记载,始于春秋时期。
饸饹面始于何时呢?相传公元前九十六年,汉武帝携钩弋夫人出巡到甘泉宫,钩弋夫人见宫外遍地荞麦花清雅艳丽,遂问侍从,侍从答曰:“荞麦”。荞麦不但花非常好看,民间以籽实磨面压制饸饹也是一道美食,钩弋夫人必欲尝之。武帝遂下诏遍访民间厨艺高超者进宫压制饸饹,饸饹汤面芳香扑鼻,味道鲜美,别有一番滋味,龙颜大悦,赐为御宴,并在将士出征、凯旋庆功时以饸饹宴犒赏大臣及众将士,宫中众臣竞相效仿,一时传遍都城长安。由此淳化饸饹从民间正式走向宴席,盛名长久不衰。
淳化饸饹以荞面为主要原料,其加工由磨面、调面、压制、过水、捞盛、浇汤等十几道工序完成。磨面时,先脱荞麦黑色外皮,后上机粉碎,头遍粉过的面要用细筛子将未除净的黑皮筛掉,直至荞面洁白、光亮、柔滑。调面以荞面为主,加适量的小麦面粉混合,一般是对半,如果要面条绵长筋道,麦面粉可多加点,在和面水里可加少许食用碱,边揉面边蘸水,到面团不粘手,柔韧拉而不断,外部光滑,再醒发一下即能下床子压制。饸饹床子以硬杂木加工而成,压饸饹时需几人配合完成,有填床子、压床子、帮床子等分工。柴火一般用硬木劈柴,农村人家把修剪的果木枝、树根剁好,整整齐齐堆摞在房檐下自然风干,压饸饹、煮肉、蒸馍耗时费火,就用硬木柴火,往灶膛加进一大段榆树根,耐烧,火力猛,不用频繁添柴,省事省时节省人力。特别是冬天过事,橙红的火苗舔着锅底,灰堆里埋好的土豆、红薯不一会就熟了,扒开柴灰,顾不得热烫,剥皮就咬,满口溢香,这时候,世界与人而言,就是一口食物,不为果腹,只是温暖,只是美好。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席的前奏曲,等到热腾腾的饸饹面下肚,筋、柔、光、煎、稀、汪、鲜、辣、香的口感便一起袭来,谁都会沦陷在此刻的味蕾,离家的人带着对乡土的眷恋,归来的游子带着漂泊的孤清,各种滋味都浸在汤汁里,连成绵长的面条子,牵扯着魂魄,走多远都不会忘记脉管里流淌的血液底色。
如今,淳化饸饹已经成为一个响亮的地理标志产品,升级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成为一种集历史、饮食文化、生活方式于一体的载体,成为需要铭记和传承的精神财富,豪迈地登上大雅之堂。不只在原产地淳化县城乡村,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淳化荞面饸饹连锁店,店主也会改良口味,适应着城市人的饮食习惯,勾兑着差异性人群的不同需求。荞麦面方便食品、挂面、面包、饼干、茶点、香醋等系列产品也应运而生,走进千家万户,走向更辽远的域外,备受青睐。
而我还是喜欢去街边的小店吃饸饹,感受烟火缭绕的亲情,感受苍凉的黄土地里那些粉嫩的花朵,体会荞麦平衡着热烈与温良的自然秉性,怀想我闪光的青春岁月。
女,陕西西安人,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文发表于《广西文学》《作家文摘》《散文选刊》《中国绿色时报》等报刊,获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畅游三秦礼仪先行”全国征文二等奖,获自然资源作协“书香自然”、咸阳市文旅局“咸阳游记”“我与茯茶”征文一等奖等奖项。
华商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② 部分内容转载自其他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③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联系方式 新闻热线:029-86519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