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荣
流岭槽村地处秦岭南坡的一条无名山沟里,它是商洛市商州区夜村镇辖区的一个行政村。仲春的一个中午,天气很好,从州城出发,驱车沿312国道向东南而行,大约三四十公里路程后,进入流岭槽界。
流岭槽村两边的群山低调温和,却绵延不绝,它遵循了造物者的意志和精神,使整个村子只能夹山延伸。欢腾奔流的河水与一条通村路并居山村中央。河水净澈、活跃、充沛,使这里更显宁静、辟世、超然。沿河两岸,有水泥瓷砖贴的新居或小青瓦老土屋的农家,整顿过的土地,翠绿的麦田,金黄的油菜花、山萸花;住户房前屋侧,果树多核桃和樱桃,樱桃树全开白花;山腰路畔,不时有亮眼热闹的山桃花,连翘花;不多不少的修竹疏朗风流,俏站场边涧畔,散养鸡在其中刨食、散步、静卧……所有这一切,依着山沟走势,妥帖逶迤,素淡有致,谱写出一派静谧安详的山居气象。
整个村庄,形似一个平躺的药葫芦,口大,中间稍小,向上向里渐趋窄狭。
初进村,夹山间视野开阔,河床宽平,水流清缓。走着走着,沙质河床便被大小石头代替,流水的雀跃欢唱一路不绝于耳。有一处河段,周围呈聚盆样,树、石、水在河道中相互共生。树,稳固直立;石,白净憨卧;水,奔腾活泼。伴着岸边沉静的老土屋,院子里从容绩麻的农人,门槛上慵懒安卧的花猫,明亮的阳光从高空洒下来……恍惚中,似乎走进一处绝尘的世外。
一路沿河逆流而上,河水清凌充沛。我是个喜爱山野清流之人,这水的纯澈活泼不免让我兴奋沉湎。那些怜爱、畅快、激动、轻狂,这时候都被激发得有点按捺不住了,笨拙的心轻盈得似飞出泥巢的燕子。越往里走,河道中的山石就越大越多。石皆干净,多色白,兼有褐黄、青灰、墨绿等。有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巨石,或霸气不羁的插足河道中间;或三两聚坐水中,听风看天;或全身而卧一任河水淌过其身……那种水石共欢,耳鬓厮磨,干净一体的状态,使人不由想到高山流水、清泉石流、遗世独立等语汇。热切的心催促行动:快去河里拨拨水,坐坐巨石,聆听一次现场版的天籁之音。
从河道上来,我倍感清爽轻松。明亮的太阳正当头顶,温和如神光普照,山中万物皆本色,写意、祥和而服帖。我不由发心自问:这河水、石头、这村庄,什么时候起就在这里了?似乎自盘古开天辟地它们就存在,可一切又似新生模样。像幼童,新鲜活泼;像少女,清纯美丽;像处士,淡泊宁静;像读过“子曰”的富家老妇人,气静神闲,胸怀丘壑,知晓天下,却又独处一隅,不与他人同流。常言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里为三座小城所围,它即便作不了大隐,怎么也算个地道的中隐,隐于现代化、城市化,网络信息化的宏大飞跃与多维交互中。
环山四顾,思绪驰骋,头脑里闪现出战争与和平这样的重大课题,还将它们与这里的山水村民联系起来。拿来细想,其实二者间还是有着深刻的逻辑的,试想人类如果不过于物质化,不过于贪婪和利欲化,就像这处山水一样淳朴淡定、超然物外,哪来太多的苦闷烦恼,勾当残害、血肉相搏,以至太多无需的兵戈相见?如果说我们人类应该有所回望、反刍、崇拜和敬服的话,我想,那首先应该是哺育万物的山水自然。
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餐饮食,遵循绿色原味,秉承传统手法。手工地道的浆水豆腐就是山民们的普遍喜好。平时,各家自己做,逢集时会有人去卖。村庄里,一处集市至今存留。可惜我们去迟了,集上已没有几个人,浆水豆腐早已卖完。唯见街道一旁,几个小商贩用机动三轮车载了蔬菜、水果、熟食,在安心等候生意。
狭长的街道上,曾经的商业气息依稀可见,蓝漆红漆的木板门斑驳陈旧。加工木料的电锯、加工小麦的电磨子、加工玉米的糊汤机、做豆腐用的打浆机,依然还有人经营。两三家商店,都设置在矮旧的老房子里,迈脚进去,就看见青砖迎面上搁着厚实木板的柜台。柜台里外,各色商品联手铺摆出记忆里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模样。一束阳光从山墙高处的窗子口伸进来,光带中浮尘飞舞,似乎时光隧道,将我们带回到远去的旧时光。
街道两侧,还遗留有早期的石屋子。第一次见识它们,不禁感慨那些大小有别,形状各异的石头,又无水泥粘合,怎么就能够相互裹携,坚固耐久,矗立成屋?内心不由敬服前人就地取材,简朴实用的人生智慧,叹息今人繁琐复杂的工序。
当地一朋友说,早先流岭槽村常住人口2800多人,每逢二五八,集市从早上九点至下午三点,都是商品云集,喧闹熙攘,就连山阳县有好多人也翻山越岭来这里赶集。说话间,大家不禁叹谓,城市化进程给这里带来的衰落萧条。同时,又全心敬服这里的住守者们心性淳厚、不被物化、顺应天地、遵从自然的存在向度。
去一户人家的场院歇脚,一位六十岁多的妇女正在编竹篾席子。她中等个头,短发、微瘦,平鞋蓝裤,枣红开襟毛衫。黄白的脸上日晒的红晕使她显得非常健康。她麻利地来回给我们找凳子坐,边说话边给十几只下蛋鸡撒玉米粒吃。闲谈中得知,她丈夫几年前因车祸离世,孩子们都在外面。我们问她咋不去跟孩子一块住。她说,我就爱这山里头。一个人在地里随便拨拉几下也吃不完。闲时上村下院转转,忙时把地里的庄稼、药材经管经管。她转身指着刚才编着的席子说:看!我编的那竹席就是晾晒药材用的。她接着说:我们这沟里的人都好!有事都给帮忙。红白喜事,前不用请,后不用谢。事情前一天,有背来浆水豆腐的,有背来家生豆芽的,主家连豆子也不用给。事情当天一大早,大家就搬来自家的桌椅板凳,帮忙安席招待,人心浑全得很哪……
我们继续前行,随处可见城市人稀罕珍爱的野菜,小蒜、荠菜、蒲公英最多,且极鲜嫩,简直采不胜采。在一户人家的院落里,我们买了正宗土鸡蛋。问起价钱,他们只说:你们看着给吧,这不值钱的东西!过了小桥,这家人场院边上是一簇高大青翠的修竹。河水从西侧厦屋后面绕经门前流过,在西侧依着河床的那点坡度,形成四个大小不等的天然石潭。踩着房侧的石阶走下河去,我蹦跳着在每个石潭里洗了手。望着眼前清凌凌的流水,默念着“一水护田将绿绕”;默念着“小石潭记”……同行的朋友无限深情地说:“这地方很适合我,我在这里呆上一年也不会急!”
流岭槽村上端,人家不多,皆是半山腰的老土屋。一户人家正在修建单元房结构的新屋。他们说,翻过山巅就是山阳县。在通村路的尽头,我踩着春草新生的土路向上走,再向上走,很想“会当凌绝顶,一览两城小”。走得很累很远,依然不见山巅,依然有人家,有流水,有连绵的山。走着走着,忽儿一仰头,嗬!天苍苍,山茫茫……一种蓬勃跳动的拜服,一种流岭槽之水天上来的感觉一瞬窜入心间。
归途,坐在窗边,我一刻也舍不得迈眼。群山、农田、屋舍、山民、鲜花、修竹、流水、河石、树木……此刻,正与我们依依惜别。看着阳光下清澈奔腾的河水,感受着它欢快活泼的笑声,我暗自为这处山水叫屈。多么安详绝尘的地方!怎么取了那样一个粗糙的名字?叫个流岭峪、响水弯、知音谷不好嘛?看来,这世上,许多的事物都是名不副实!
笔名香香,女,陕西商洛人,陕西省作协会员,商洛市作协会员、理事,商州区作协副主席。小说见于《小小说月刊》《百花园》《黄河文艺》《南叶》《意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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