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计兵
(接7月23日12版)
5
一座山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矮,尽管人工步梯从山脚一直蔓延向前。其实没有一条山路是平坦的,一步步台阶在森林间蜿蜒曲折,延长着路程。膝盖就越来越软,上山的人只有守着一种意念,才会越来越接近山峰。同行的老师们一直说,看上去我爬得那么轻松,实际上我也一直抑制着喘息。
道路延长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的人到了峰顶,有的人刚刚抵达山腰。人们处在不同的人生路段,但是我们的目标却高度一致。十年前,一场大火曾经烧过整面山坡,所以这里山坡上的树木比别处要小一些。这些小树都是后来者,义无反顾地诠释着大地的生生不息。山路缓解了山原有的陡峭,因此也就漫长很多。是山就应该有陡峭的一面,这类似于一种做人的态度。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提前下了山,还有那么多没有走的路对我们充满着诱惑,特别是那些留有大火痕迹的地方。一座山,布满了伤痕。
茂密的植被铺盖着行人通道的上空,形成了一条绿色通道。在通道中行走,我们大都说不出这些植物的名字。本地的老师说,这种植物上青青的果子成熟后是可以吃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仍然采了一颗青果,涩涩的感觉就困住了我很长时间,也给了我最好的记忆方式。
哈拉河的水流经过树的周围,发出巨大的流水声,仿佛千军万马、山呼海啸而来。而这棵柳树,依然独自泰然自若。总觉得水是最神奇的物质,最弱小的是水,最强大的是水,最有情和最无情的仍然是水,沉默如水,咆哮亦如水。想想人性也大抵如此,人格的高尚和卑鄙在一个容器里,卑鄙的一面压得越低,高尚的一面就会越突显。我特别不希望朋友之间或亲人之间用游戏的方式去检验一个人的人性,人性中通常会有不可避免的弱点,但是这些弱点并不能检验一个人,更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善恶呀。谁都会在生活中犯错,只要能及时修正自己。我们大都是普通人,没有必要为了生活中的一些游戏来痛苦自己和为难他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要内心平坦,世上就没有不平坦的道路。
6
阿尔山地质公园博物馆的讲解员,原本是一位退休的老师,在博物馆做保安。由于他原有的本职工作,再加上他对阿尔山的研究有着自己的态度和观点,久而久之,他就成为了正式聘请的讲解员。他的讲解有着自己的元素,不仅限于各种文献资料,还时常引用历史、地理、科学等诸多元素,也就因此显得很特别。听完他的讲解,我开始相信,在自然面前,人胜不了天。有些爱尽管渺小,但必要有人去做,只有爱,才是唯一的和解或救赎。
博物馆的二层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标本。参观的人群在讨论,为什么除了人,所有的飞禽走兽都是雄性比雌性更漂亮?我想,可能这只是我们人类的臆断吧。也许在飞禽走兽们的眼里,每一个雌性都比雄性漂亮,都会让所有的雄性怦然心动。这应该是雄性的本能。
天色尚早,明天我们就要离开阿尔山,怀着一种不舍,我们几个人结伴去游览了日伪期间关东军在此处建设的火车道和一处手动火车掉头的设施。那是一个巨大的设施,可以装下一整列火车机头的铁轨,设置在一个大圆坑之中。利用轴承的原理,只需要两个人推动两段推杆,就可以将一列火车机头轻松调转方向。这里的铁路,也是最初日军建设的铁路,只是后来稍作了调整,包括火车站。日军在这里做了大量的交通建设,并不是为了便利阿尔山的交通。日军的目的,只是为了把阿尔山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
我们再一次爬上酒店对面的一个山头。所有的山,爬起来都比看上去要艰难得多,也高大得多。这里的山,每一座山头看上去都像一颗前朝留下的头颅。山头前额明亮,后脑是茂密的树林。我们爬上山头,鸟瞰阿尔山城市全貌。山风从山的另一面吹过来,吹拂着被汗水湿透的我们。微风凉爽,沁人心脾。那一刻,对于大自然亲切的体验,就更加真实和深刻。熊老师忍不住又放声歌唱了,其他的老师也跟着歌唱起来。我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我在一边负责拍摄。众人的歌声,在这个傍晚荡漾,阿尔山也在歌声中荡漾了起来。
7
与山盟,与水盟,与兴安盟,再美丽的聚会终需分别,所有的分别都暗含忧伤。
一路上养蜂人的蜂房让人遐想,每一段爱情都甜蜜。养蜂人不断转场,不断留下无法及时回巢的蜜蜂。有人为这些无家可归的蜜蜂感慨,养蜂人却说:“工蜂的寿命只有四十天。”无论四十天还是一百年,都是一个生命的一生。我依然关心,那些蜜后来酿在了哪儿。我们中途停车,买蜜,一对养蜂的夫妻相互配合,现场摇了蜜。夫妻默契配合,让我更加相信有一种爱情是蜜做的。
到了乌兰毛都服务站,我们下车稍息,发现服务区的屋檐下,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燕窝。成群结队的燕子在服务区的上空盘旋鸣叫,飞进飞出。服务区是这方圆唯一的建筑。服务区的人对燕子给予了最大的包容和友好。没想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居然生活着这么多燕子。其他的燕子都去了哪儿?生活中很多事物因为不明真相,而充满了诱惑。
我问塞音朝克图老师,厕所在哪里,塞音朝克图老师用手一指:“那儿。”跟着又说,蒙古人说的“那儿”的“那”字大有玄机,比如刚才说很快,就是很近。根据发言的长短丈量距离,如果说“那个地方”,可能需要一个小时路程。如果说“那~个地方”,把“那”字读音拉长,就大约需要3小时。要是说“那~~~~个地方”,可能就是爱情,需要一生。
在乌兰毛都大草原,终于遇见了大批大批的牛马,我从未见过如此悠闲的牛马,即使去追赶,去争相合影拍照,牛马群也丝毫都不惊慌。从远处看,大量的牛马交汇在一起,抵近后发现牛群马队彼此相连又互不相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将草原的美景拍摄下来发给我的爱人,这是近年来我出门养成的习惯。爱人回复我:“这是正经的草原吗?”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正不正经我不知道,但的确在勾引我。勾引我想在这里,和草原共度一生。”可是谁又能拒绝得了这么美丽的一片草原?
在乌兰毛都大草原,我突然想到了海子的诗歌:“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乌兰毛都大草原,我也想有一所房子,要靠近山脚。向上群峰绵延,向下碧波千里。乌兰毛都大草原属于“涵盖”大草原,“涵盖”就是四面环山的意思。
乌兰毛都的山也是草原的一部分,这些山大多都生长着草,和草原相连,形成真正的草的铺天盖地,仿佛草从远方一路走来,又向远方一路走去。尽管乌兰毛都大草原和我设想的有所差别,在这里,当然是我错了。
这里有成群的牛马。这里的牛马不使用缰绳,也不使用马鞍或犁铧。这里的牛马是真正的牛马,它颠覆了我对“做牛做马”的理解,在乌兰毛都大草原做牛做马是一种幸福。他们只用安心地吃草、散步,想卧就卧,想跑就跑。
8
到达巴彦淖尔时已是黄昏,从巴彦淖尔机场去酒店的路上,几十公里的距离,居然没有蒙古故有的特色。从车窗放眼望去,和行走在故乡的感觉别无二致。这多少让我失落,这是一种内心的渴望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我知道地方的发展,肯定有最适合自己发展的方向,可我依然无法遏制内心的失落感。因此,我也更加努力地观察着,终于惊喜地发现路两边的路灯每一个灯杆的顶端都是一个马头琴到造型,再听一路雨水就有了马头琴弹奏的回响。这一细节的出现,很大程度地抚慰了我。也许是天色逐渐朦胧的缘故,朦胧可以遮蔽很多事物,包括真相,好在明天很快会来。
晚饭后,陪我们聊天的巴彦淖尔的老师,是一位山东老乡,从祖辈到此已经四代人了。他聊到故乡,一方水土一方人,聊到老乡见老乡,聊着聊着聊到走西口的爷爷,当年从山东如何一路走来,选择了巴彦淖尔。这不由让我想到另外的一个地名,玉门,和一句当年口口相传的民谣:“过了玉门关,往前看眼望穿,往后看泪不干”,来形容走西口的艰难和悲壮。后来我们又在西红柿汁还是番茄汁的问题上,展开方言讨论。而我想,无论什么汁就统统叫果汁吧,就像我们,无论哪里人都叫百姓一样,用最小的词语包含最大的容量。
9
在巴彦淖尔的早晨醒来,没想到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是斑鸠的叫声。斑鸠的叫声带着天然的沧桑和思念,低沉绵延,让人陷入一种遐想。仿佛打开房间的门,外面就是无尽的庄稼地,就是无尽的庄稼,就是匆匆忙忙的乡亲,拎着镰刀、水壶、草帽,在田间小路匆匆忙忙、来来回回。
活动组织老师在群里发来消息,让大家准备长裤长褂,避免蚊虫的叮咬。就像当年,每当农忙,我们也会换上长裤长袜,比如麦收,比如秋收,避免庄稼的芒刺对皮肤的伤害。
新华林场,经过三代林场人的不断治理,早已生物多样性了。一丛最早出现的苦豆子被保护了起来,枝繁叶茂的笨杨树不由得让人想到刘德华唱过的歌曲《笨小孩》。更意外的是在这里遇到了紫穗槐,作为一种治沙首选的植物,在六七十年代曾经也布满了我故乡的大小沟渠。小时候我就是坐在紫穗槐编的筐里长大的,紫穗槐筐是我最初的摇篮。
新华农场在路边给我们摆了各种水果,西瓜、哈密瓜、杏子、葡萄。这些多汁的水果,和这里的气候完美结合,哎哟,那个甜啊。我们不能不狼吞虎咽,在这些水果面前我们没有理由表现得文质彬彬。在三代治沙人强悍的努力之下,从“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的荒漠之地变成了瓜果飘香的农场,塞上江南。
10
下午,我们参观了黄河流域的沙盘。沙盘上的巴彦淖尔市和黄河都是那么的微小、安静,只在讲解员的声音里发出滔滔不绝的声响。我们围在沙盘周围,每个人的脚步都很轻,都在小心翼翼,仿佛一不小心就可以跨过千山万水,就像现实里的黄河跨越我们,如同激流跨过一粒沙。沙盘上的黄河出现几字形的回旋,赵春秀老师提议说:“写首诗吧,看这里的几字形多么诗意。”她的提议也触动了我的想法。我在展馆里来回踱步,模拟黄河的几字形回归,直到参观展馆活动结束。展馆门前悬挂着两块木质的招牌,一块写着汉文,一块写着蒙文。杨辉老师说:“这些蒙文像不像一把一把的钥匙?”我立刻就被这形象的比喻带领着走出了迷宫,写下下面这首诗歌。
《钥匙》
黄河在这里呈现出了几字形,
所有的水,
就有了6.5万平方公里的面积。
可以回头,
和两百多公里的人工干渠拥抱。
只有在这里,巴彦淖尔,
覆水可收,
放下一条又一条的支流,
像一种嘱托,
一滴一滴深入土地。
在巴彦淖尔,
唯有蒙文曲折的笔画,
在大街小巷的门头,
才能悬挂成钥匙,
深入黄河几字形的锁孔,
打开历史厚重悠久的大门。
(本文由华商文化副刊特约执行主编,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杨辉推荐)
笔名拾荒,1969年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外卖员,因一边送外卖一边写诗被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南方周末等媒体广泛报道,被称为“外卖诗人”,著有诗集三部,获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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