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仇士鹏

暑假，食堂关门，我便常去校门外的馆子里吃饭，因此认识了殷大叔。

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有大块油斑的红汗衫，眼睛睁着，却总感觉没有完全睁开。他剃了光头，嘴上却蓄着一圈密密的胡须。从脸到胳膊，露出来的皮肤都显出泥浆似的颜色，这些也悄无声息地透露出他的职业——农民工。

他喜欢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上吃饭。和我们不同，他不玩手机，专心致志地刨饭、吃菜。他的午饭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瓶啤酒、一碟凉菜，却能津津有味地吃一个小时。身边的人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他如老僧般，目不斜视，安然自若。

某次我离开的时候，朝他那儿瞅上一眼，只见他夹起一筷子菜，放在饭里搅，把菜上的调料与汤水都抹到饭上，然后把菜放回去，按在汤里涮一涮，再开始刨饭。

难怪吃得这么久，吃的全是饭呀！我心想。

有一天，我来迟了，终于见到了殷大叔结账。他的碟子里明明还有大半的菜，我不禁有些疑惑，却听殷大叔说：“老板，老规矩，把这碟菜放进冰箱里，我晚上再来吃，到时候一起结账！”他走后，我瞥了一眼他的桌子，碗里、桌上没有一粒米。我问老板：“你们真给他放冰箱啊？”“怎么可能！那冰箱里别的东西怎么办？我都是在他晚上来之前重新给他做一份。他是真不容易，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他养活呢，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才知道，殷大叔家里有个今年高考的孩子，还有一个残疾的老婆守在老家照顾老人。五张嘴，都要吃饭啊，所以他能少吃点就少吃点，每省下一块钱都让他兴高采烈——而这同样的一块钱，如今丢在路上，很多人已懒得弯腰捡起了。

“你这辈子也太可惜了。”“怎么会，我是他爸啊！我再苦点累点，都是理所应当的，只要能把他供上大学，让他有点出息，不求他出人头地，只要他以后别走上我的老路子，我就心满意足了。等他找到个好工作，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我这辈子受的那些罪啊，就都值了，有什么可惜的？”属于他的生活，核心与主题却不是他，但他心甘情愿。

老板说，殷大叔原来最常去的是街对面的包子铺，一大杯白开水，一塑料袋的馒头，就是一顿丰盛的午饭。不过那个老板前几个月把店转让了，殷大叔就到他们店里来了。

“那你见过他儿子吗？”“我还真见过，是个懂事的小伙子，高考结束后，就四处找兼职，还在街上发传单。小伙子可瘦了，跟电线杆子一样，但是，眼睛很亮，和人说话的时候笑呵呵的，挺讨人喜欢的。”

老板曾经对小殷说，你爹这一辈子太辛苦了，你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他。这其实是一句随口的鼓励，而小殷说：“我其实也认为他这半辈子很可惜，他什么都会，种地、做木工、盖房子，就是没上过学，所以始终找不到好工作。不过他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等我毕业后我来养他，绝不会让他再去卖苦力，逢年过节都舍不得自己花钱尝点肉腥味。那时候，他的生活绝对再不是可惜的。”这让老板愣住了，笑了笑，连声夸道：“好孩子。”

前些天，小殷成绩出来了，高出一本线一百多分，能稳稳地上一所好大学。殷大叔第一次点了碗肉菜，吃得满脸通红。我也第一次见到了小殷，见到了他那双明亮、有光的眼睛和那可爱的笑容。

在我们的眼中，殷大叔的生活一直是可惜的，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在儿子的眼中，他的生活大半辈子是可惜的，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不是。

唯独在他的眼中，他的生活一直都不是可惜的，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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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