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贤博
窗外的雨好大。起初,院子里的树木在雨来之前有风掠过,晃动着枝头成熟的绿叶,树冠中夹杂着几片枯萎的叶子落下,在空中如蝴蝶,迷失了方向,湿淋淋地贴在地面,就一动不动了。一阵风过后,静悄悄着,空气如凝固般持续,黑压压的云层掠过楼顶,瞬间就来了雨。
雨,带着属于自己的声音,唰唰啦啦泄向地面。
这是白露后秋日里最洒脱的一场雨。雨的到来,是院子里栽植的树木最好的福利。常言道,根深叶茂,而移植过来的树木的根并不深,地面的土壤是堆积起来的,整个院子的地下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地下车库,里面铺设着各种管道。车库分两层,里面看不到天,所有光亮靠着灯光,更到不了一丝绿意。地面的树,包括水桶粗的大树,能生根发芽,实在是奇迹,更是生命向上的那股顽强。
在酷暑的季节,时常看到数棵树的叶子卷曲,也看到无数棵树在太阳光下无精打采,它们时常渴望一场雨的滋润,甚至来一场大雨的洗礼,让身心来个通透的洗澡。好在,时不时有管理者拉着长长的水管,进行一场人工浇灌。可惜那仅仅是表皮潮湿,树木几乎没有来得及吸收,浇水的管子又换了地方,甚至被很快的收圈起来,刚刚有一点水分又被火辣的太阳蒸发。
院子里的树木,都是为这座城市里的人活着,它们活得艰难、活得坚强,从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质,春来发芽,秋来落叶,在酷暑季节忍耐高温暴晒,在冬季经受严寒任风雪洗礼。
我是和这棵树一起进城的。我要看看屋后的那片树被挖掘后运往城市的命运。它们被悄然装上车,在山路上相拥相挤,思量着属于自己的命运。经过了黑夜里山路的颠簸,在高速上疯狂前行,在天亮前承载它们的大卡车总算停了下来。停放了数个小时后,它们在烈日下已经饥饿甚至无精打采,没有了精神。后来来了吊车,它们被卸了下来,进入了小区。小区高楼林立,它们并没有被安置在一起,而是被分开,绕着这栋楼那栋楼在提前挖好的坑中注定安置了新家。那些驼背的中年男人,穿着马甲再一次掏坑里的土,看似坑已经很深,坑的底部好像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应该不是石头,而是水泥钢筋浇筑车库的顶部。树木就这样高低、大小参差着在吊车的轰鸣中,在指挥者的叫喊中竖起,那些中年男人很快给根部填满了土,四个干枯的木杠支撑着树腰,接着三五个妇女围着树根周围栽满了绿丛和草皮,浇灌的师傅开始对大树灌水。树木,就这么从乡村走进了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想当初,这些树生长在山野,是那样的自由自在,漫不经心,脚下是厚重肥沃的土壤,本以为在山野里就这么年复一年,过一种无人问津、逍遥自在的生活,虽然很少见到人的身影,却能够感受着三五只喜鹊或雀鸟在枝头鸣叫嬉闹,乡间的空气是鲜活的,土壤是湿润的,就是悬崖峭壁的缝隙间,都能彰显出生命的顽强。没有想到,树群被迫开始了一场迁移,开始了命运的一次考验。脚下的土地被扒开,被斩断了太多根系,根部被草绳缠绕捆扎裹着土壤的半圆形,从此进城了。无论马路或公园,无论小区或广场,都能看到这些树群的身影,它们让这个城市显得更有朝气和生命力,更有历史和现代。
城市是流动的,更是充满生机的。人和树都在涌动着,无处不在的开发与发展,彰显着一座城的生机勃勃,欣欣向荣。那些梧桐好像更适合于城市,有着硕大的树冠和绿荫,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与耸立的大厦间点缀着城市的色彩,勾勒出特有的美。那一排排国槐,散发着诱人的花香,绿叶间也时不时有鸟儿嬉闹追逐。地面的车子在行进,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几乎顾不上去欣赏这些树木的春夏秋冬。
时常做梦,梦见我就是那棵从乡村被移植到城里的树。在繁杂与喧闹中,即使过着无人问津的日子,我也得坚挺地活成属于自己的样子。
商洛市商州区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散文集《出关》《大地上的故乡》等四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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