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见
□岳贤龙
作者简介
1998年生,山东人,现为西北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专业硕士研究生
作品见于《青春》《延河》《椰城》《胶东文学》等刊物
这将会是怎样的新世界?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城市”一词反复在心头打转。它比村庄要好了许多,也比下面的乡镇强了不少。但是,坑坑洼洼、年久失修的柏油路出卖了这座故作高深的城市,扬起的灰土包裹着县城的繁华景象,等到风离开的时候,一切都会化作泡沫再次消失,破败与贫穷也会再次席卷而来。
进站、安检、检票,年轻人像一件流水线上的商品,最后来到站台等待出售。
这时,忽然吹来阵风,空中飘来许多白色絮状物体。它们越过年轻人的头顶,穿过站台,在交错的轨道上空,恣意起舞,有的继续向远处飞去,有的落在了铁轨上。一趟列车驶过,白絮便不见了踪影。
年轻人忽然想到离开村庄时,道路两边生长着的大树。那些白色的絮,应该就是树的孩子。那些絮也在轻薄的身躯里寄生着一颗骄傲的心,抱怨树的陈旧与执拗,嘲笑树的迂腐和笨拙。沉默的大树留不住絮,它们飘到了树枝永远也伸不到的地方,见到了新的世界。而叶子由嫩芽变成枯黄,最后又落回树根,一辈子也看不见新世界。
火车开了过来,乘客们排着队,等待着一场自愿地,或是被迫地远行。年轻人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眉宇间已经生出沟壑,无声地审视着车厢里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右前方靠窗位置,坐着一个和他一样眉头紧锁的男人。这个男人脸上的皮肤还算年轻,但是头发已经花白,看起来老了十几岁。也许,白色是头发的皱纹,每根苍老的白发,都是一道深邃的皱纹,像是被晒干的稻草做成的人,把血液和骨骼都写进了岁月。
年轻人左前方的那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低头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左翻右找之后,从里面拿出被白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塑料袋子的白色远不及他的头发白的耀眼。中年男人解开了袋子,那是两个看起来发硬发黄的馒头,他咬了一大口,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咸菜啃了一口,他的腮帮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艰难的生活在他的嘴里被反复咀嚼,企图品尝出一丝清甜的麦香,以此宽慰被苦涩日夜浸泡的生命。
年轻人盯着白发男人手里的咸菜看了好久。他知道这种咸菜是用萝卜腌制的,而且还是长得俊白的萝卜。这些萝卜从地里拔出来后,被扔进冰冷的水里反复冲洗、揉搓,最后被迟钝的菜刀切成条,或是剁成块,随后扔进一口粗壮的瓷缸里,白色的盐块和黑色的酱油一拥而下,最后封上口,等待着时间无声浸泡。就这样,白的就变成了黑的,黑的也变成了白的。
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饿,那种感受竟是如此强烈,像只迫切等待进食的野兽,随时准备进行抓捕和掠夺。
白发中年男人还在吃着发黄的馒头,那种黄和土地的颜色如出一辙,也和麦子成熟的标志别无两样,更像是他那铜黄色的皮肤,那是刻在骨子里生命的黄色。男人头发里的黑色一定是被太阳晒干的,连同他身上的皮肤,也一同经历着炙烤。虽然年轻人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但远不及白发男人流得多。男人背着沉重的太阳,低着头在黄土地上行走,在麦田里穿梭,在如复一日的时间里轮回,当土地开始变得松软,麦子不再是青色,男人的生命开始成熟,白色便是他可以被收割的符号。一把镰刀掠过,他被晾晒,碾磨,火蒸,最后成了一锅馒头。黄色发硬的表皮是他未被驯服的骨头,咬上一口便知想要生存下去的渴望有多坚硬。
年轻人感觉胃里被塞进了无数个发硬的黄馒头,却仍然没能抵消掉他的饥饿。他的胃里常年都被咖啡、面包,还有故意烤不熟的牛排占据,只凭几口硬黄馒头,不足以唤醒本就伤痕累累的胃。
这些食物对胃来说是一次劫难,细嫩的肌表之下,五脏六腑又是何等的纤弱。年轻人迫切地想要喝水。此时,白发中年男人拿起了一个玻璃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年轻人忽然有些发冷,仿佛那一大杯水全都浇在了自己身上,从上而下从外向内渗透,最后全都灌进了胃。他的腹腔开始发热,胃已经开始抽动,那些飘着的絮状物也挤了进来,不知何物的须根穿透了他的血管,延伸至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感受到了生长的力量。对,就是这种向上的冲击感,同时带有毁灭和重建的力量,让年轻人逐渐膨胀起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看!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的硬黄馒头,突然长出了嫩绿的麦苗,一株、两株、三株,转眼之间那些麦苗拔节、露芒、抽穗,越来越多的麦苗从男人身边长出来,簇拥着,连成一片金黄的麦田。只见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体渐渐失去血色,眼神低垂,似乎是他在用身体供养这些麦子。
麦穗越长越高,男人的头越低越深。
此时,终于有一株挺拔的麦穗用自己的麦芒刺破了火车车厢,紧着,越来越多的麦穗奋力地伸展着自己的身躯,无数的麦芒刺向车窗,男人的周围终于露出一片天地。
看,是萝卜!
白发男人手里攥着的咸菜,那些被扔进瓷缸里,在黑暗中被岁月腌制的萝卜,正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褪去黑色,从深到浅,由浓到淡,它们似乎闻到了麦子的清香,白色的絮也飘了过来,似乎迫切地想要做生命的见证。
白色冲破了黑色,那些萝卜终于显露出与生俱来的白,那种白与蛋清的细嫩有几分相像,也和村庄上空飞着的那只鸟的额头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那个白发中年男人的头发,一根接一根,正在由白变黑,他的肌肤开始逆转时光,生命已悄然换了着装并为自己冠名奇迹。那个中年男人竟然是如此英俊的少年郎,只见他张开双臂,几十年的风雨和雪朝他袭来,他没有闪躲。此时他的头发更加地乌黑发亮,只见他在自己的身上裹满稻草,在麦浪摇曳中,他亲手将自己种在了地里,看着成熟的麦子即将低头,等着盘旋的鸟日暮归来,也望着那些白色的絮,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飘去。
年轻人愣在那里,仿佛见证了一场重生,可是没有人关心他看到了什么,正如没有人关心轨道边一晃而过的村庄和原野。无数条轨道连接着一座座站台,有些人刚刚出发,有些人还在路上,有些人已经到达。等到一个收获的季节过后,成熟的麦穗被装进了车厢,带着阳光和雨水,也被一同装了进去。可麦子的根还留在村庄,像村口的那些老树,陪伴它们的只有收获的喜悦消逝后的秋风,随着一场雨落下,它们开始腐朽,最后变成泥土,等到风起时。
春天的芽,会降临在新世界。
(本文由华商文化副刊特约执行主编、西北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晓辉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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