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医生

■吕勇刚

作者简介

西北大学附属医院·西安市三院甲乳外科科室主任，外科学博士，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

夫外科医生者，医中之精品也。外科兴则医院兴，外科强则医院强。一代宗师、外科学大家李开宗教授曾教导我们：外科医生=优秀的内科医生+精湛的手术技巧。血流如注而心不慌，命悬一线而手不抖。胆大、心细、沉着、冷静，动作麻利、反应敏捷、判断准确、出手决断。一般人见了出血都会本能地躲避，那个不躲反而迎上去的就是外科医生，因为他要第一时间看清出血点；一般人见了有人摔倒在地，更会本能躲避，那个不躲反而迎上去的更是外科医生，因为他要了解这个人到底还能不能救得过来。外科医生，手握钢刀而心怀慈悲，工作中浴血奋战，血染术衣，生活中不敢杀一条鱼、一只鸡，就是这么矛盾而统一。

工作之外，外科医生常常给人惊喜。有歌技、有舞技、有牌技。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睡得驸马床（老郭语）。有奇思妙想，有文笔才情，有胸襟气魄，有功夫在身。记不清是哪部电影，主人公遭几个混混抢劫，于车流不息中快步赶上（这速度），三拳两脚把几个混混放倒在地（这身手），临走留下一句：I am a sur-geon.(我是外科医生)！那情形，真给咱外科医生提气，真给咱外科医生长脸！

文死谏，武死战。外科医生最好的归宿就是手术台，有一天累死在手术台上，真是得其所哉！不过我们这次想聊的不是这些，也不聊如火般炽热、如夜般神秘的外科手术，我们且来看看，外科医生的修养之——劣行篇。

一、怒台症

怒台症何也？如果您不懂，您一定听说过一个词，叫怒路症（也叫路怒症）。就是只要一开车上路，马上凶相毕现，平日里的斯文模样倏忽不见，突然变得怒发冲冠，骂声不歇。骂其他司机，磨磨唧唧；骂过往行人，慢慢腾腾。身旁的大树，气得要夷为平地，路边的大楼，恨不能掘成粪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国骂省骂，层出不穷。但是（请注意这个但是），当他作为行人的时候，又开始骂司机，这个司机二把刀，那个司机大蠢货，你这是急着上坟呀？他这是赶着撞南山吧？总而言之，不能上路，一上路就原形毕露，判若两人。可是，他就不想想，你今天作为司机，明天作为路人，今天的你骂的是昨天的自己，今天打自己的左脸，明天打自己的右脸。

好了，铺垫完毕，咱再看怒台症。

台者，手术台也。有的外科医生，只要一上手术台，马上开始发怒，很快就要骂人。在有的科室，主任医师骂副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骂主治医师、主治医师骂住院总、住院总骂住院医师、住院医师骂护士、护士骂实习护士，整个一丛林！可怜这些刚刚实习的护士姑娘，一入江湖深似海，处于骂人生物链的末端。如花似玉的年纪，往往被骂得花容失色，经常被训得黯然神伤。姑娘们在挨骂之余，私下里评出了外科医生之“四大恶人”“八大怪兽”，有的科室恶人辈出者，则被评为“人间地狱”。姑娘们托关系，走后门，不为别的，只为不去这人间地狱，不要碰上那几大恶人；被迫去了之后，有人甚至辞职改行，永远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医疗行业。有的外科医生，上台前笑眯眯有言在先：“我今天要是再骂人，我就是猪、就是乌龟！”大概是昨晚觉睡得不错。结果手术中照例从头骂到尾，做完手术乐呵呵自我总结：“今天我又做猪了，又成乌龟了。”留下一屋子被骂的医护们扬长而去。姑娘们，俺替你们发声喊，咱何必和猪们、和乌龟们一般见识？（我可没有骂人，这都是人家的自我评价）。

为什么有的外科医生总爱发怒呢？这还要从术中配合说起。术中配合，说复杂很复杂，说容易其实很容易。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咱们假设手术就是在削一个巨大的苹果，苹果很大，大到需要两个人配合。那么问题来了，谁端住这只苹果？谁去削皮呢？有人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助手稳住苹果，术者（主刀医生）自己两只手配合去削苹果，何其简单！错了，有的外科医生不是，他是用自己的左手端住苹果盘，用自己的右手削苹果。谁去转动这只苹果呢？助手。也就是说，主要的配合发生在两人之间！那么问题来了，悲剧也随之产生。两个脑袋指挥的几只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心意相通。就好比筷子夹菜,一只手就妥妥的，你非用两只手，或者两人的两只手，还美其名曰配合？何其荒谬！于是乎，助手转得快了主刀嫌快，助手转得慢了主刀嫌慢。渐渐地怒气开始产生，主刀开始怒吼：“怎么转这么慢？没看见光线这么亮吗（比喻术中情况）？”助手一脸懵逼，两眼乌圈，光线？转速？苹果？是达·芬奇在画一个鸡蛋吗？是蒙娜丽莎在神秘微笑吗？助手发呆之际，主刀又在耳边嘶吼：“角度，注意角度，这个方向咋还转那么快？慢点！！”助手刚才的问题还没想通，突然又反其道而行之，更加手足无措。主刀终于发火了，气得直抖，破口大骂“……”(此处省去一百零八字)，最后来一句：你悟性咋那么低呢！“悟性？”助手惶惶然不知所措，是霍元甲在练迷踪拳吗？还是东方不败修炼葵花宝典呢？功夫在诗外？子虚乌有，上纲上线，这个助手悟性很低，那个助手悟性也很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骂来骂去，这位愤怒的小鸟，不，是愤怒的主刀，估计到死也不会意识到，悟性最低的，其实恰恰是自己！想要开悟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助手轻松地、自在地端住苹果盘，主刀医生用自己的左右手配合旋转削苹果，让主要的配合发生在自己的双手之间，如此而已。在我看来，好的术者，无非是尽一切可能，给自己创造双手配合的机会。而好的助手，也无非是尽量把主刀的手从琐碎的操作中解放出来，让他双手配合，去完成主要的操作。能做到这一点，这台手术就是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手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一千个外科医生会有一千个理解。在我看来，就是忘记助手。主刀和助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配合得行云流水，如鱼得水，心有灵犀，爱意流淌，眼睛里和头脑里只有这台手术，互相忘了对方的存在。有人说做手术又不是做别的，哪有这么销魂？我只想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这也是手术让人着迷上瘾的地方。如果你不是打内心深处的爱和喜欢，如何会选择外科医生为终身职业，不是吗？可是有的外科医生穷其一生都不会悟到这一点，他周围的师兄弟，手术早已名满天下，他的后生晚辈，也都已各镇一方，而他自己，几十年如一日霸在主刀的位置，终日重复的就是发怒和辱骂助手的游戏。有个真事，说有一位女医生千里迢迢来进修，临走时哭笑不得地说:“我抛家别子来学习，结果光挨骂了，东西没学到多少，月经倒是被骂得都有点不规律了。”

好吧，手术终于在怒火和骂人中结束了，助手被骂得一蹶不振，主刀也不轻松。整台手术毫无美感，毫无观赏性，毫无成就感。怎么办？吹！请看外科医生的第二个劣行——吹牛症。

二、吹牛症

很多骂台的术者，对与其配合的人而言，会是一种折磨，久而久之，周围的人开始纷纷逃避给他当助手。马上就要开台了，助手突然拉肚子啦，脑袋疼了，儿子发烧了，痔疮出血了……找种种奇葩理由，无非是躲开这些骂台、霸台、怒台的主刀。实在躲不开，只好硬着头皮，恶心三日，难过一周，那感觉比打了化疗还难受。可是，更难过的事情还在后面，当手术结束，主刀脱下手术衣，临出手术室之前居然能吧唧吧唧嘴，说：今天的手术，做得真他×的好（原话）！恍惚间，你还以为听错了，这是真的吗？是的，这是真的。你还没有回过神来，骂人时的良言美句还在你耳边回荡，人家已经留下身后一屋子鸦雀无声、迷惑不解的下级医护驾鹤而去，人家成仙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人嘛，总得找点心理平衡不是？总得有点自我感觉不是？手术做得臭，咱就吹！这，就是吹牛症的内在逻辑和心理学基础。

吹牛症的另一种临床表现就是生装症。在病人面前，装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权威不容置疑的派头，那架势端得叫足！在诊室、在病房，碰上病人那不是问诊看病，那是我佛如来在妙揭精深奥义，那是九天之神在俯视蝼蚁众生，大嘴一撇，撇到耳根；怪眼一翻，翻过头顶，可怜的病人从他诊室出来，心有余悸而哭笑不得地说，我的妈呀，病看完了，都没让开口！

吹牛症的表现远不止此。在下级医生面前，常常会说，你们年轻人想赶上我，暂时是没有可能滴，暂时是多远？暂定为一万年吧。在上级医生面前，照例会讲，整个科室全靠他独木难支地支撑着。要是到了酒桌上，连吹带装，发作得更加严重。落座前常规是要吹上一通，咱们不妨形容一下：

“兄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吹牛哥先试探一下虚实。

“大哥不敢，小弟是浐河大学。”对方拱手。

“哦？我是黄河大学。”大哥眼睛里闪烁着傲娇的光芒，装作不经意透露出“黄河”二字。

“哎呦大哥，您是那么宽、那么长，关键还那么黄，佩服佩服。”对方折服得五体投地。

……

一番寒暄过后，德配天地，名震寰宇的大哥就这样大喇喇坐在了首席。几杯酒下去，吹牛症发作得更加严重，有诗赞曰：

口水与酒水齐飞，脸皮和嘴皮共厚！

做过几个痔疮，就自诩肛界老大；切过几个乳腺，就自封奶霸奶神。偶尔谦虚排第二，第一是老天爷！于是你会发现，多少年以来，夸他最多的人，恰恰就是他自己，病症发作最重的时候，多半是在酒桌上。我吹故我在，我在故我喝。借着酒精的麻醉，自我封神，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外科医生，一般都有点完美主义强迫症，对自己的手术经常感到不完美、不满意，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精益求精，涅槃重生。手术也在不断突破和超越，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而有的外科医生，当初学生时代是什么水平和见识，几十年后还是什么水平和见识。一无人格魅力，二无领导才能，内不精医术，外不修刀法。滥酒成性，吹牛成癖。让人不由联想到某位30秒被击倒好几回的武术大师，接化发，喝吹装，瞧瞧多像，人家都是有功夫、有套路、有绝活的。

不过，功夫是吹出来的吗？善良是装出来的吗？真正的善良是发自心底的，是你呈现给这纷繁复杂人世的一种气质和生活态度，不是你用来做交换的可以随时称量的砝码，这种善良虽历尽波折而初心未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众生皆苦，咱善良点，不好吗？

同时，外科医生的气质是有担当的、有血性的，关键时刻不惜牺牲自己，保全他人，只因这世间总有些事总有些人，值得我们全力以赴、奋不顾身。而有些外科医生，兄弟都是为你背锅的，朋友都是为你躺枪的。在利益面前，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在问题面前，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除了自己，除了想做交换，你为谁奋不顾身过呢？

但是，有一种场合，那就不同了，那就是见到LD！请看外科医生的第三种劣行——软骨症。

三、软骨症+变脸症

LD来了！

远远地听到一声咳嗽，正在厕所欢快地吹着口哨的某外科医生猛然间如雷贯耳，甩了两下把半截子尿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满脸堆欢，一路小跑，眉眼含笑地迎了出去。肢体语言分明诉说着奴才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赎罪。对病人恶狠狠的，对同事牛哄哄的，对下级凶巴巴的，此时此刻全都不见了，变得软绵绵的，患上了软骨症。肉体分明还堆放在那里，灵魂早已轰然倒下。你若说他前后不一致？那你就错了，所谓欺者必媚，只看对的谁。什么“二皮脸”“双面人”，都不足以形容其演技之深，人家是川派大师，玩变脸的！

这不？LD转身刚走，这位外科医生立马又变回那副凶狠模样，来了一句：“神气个×，估计你也就干到年底！”留下一干陪同的下级医生在风中凌乱。你那握发吐哺、一路小跑的样子演得可真像！你什么时候才能见强昂首、见弱俯身，不要老活在戏中呢？

多年以后，一位在场的实习医生已经成长为行业专家，说起这个场面，仍然感慨万千，说那一幕，真让人大开眼界！再比如有的外科医生，LD来之前正在投入地打游戏，瞥见LD的身影，居然触电般跳起来，抄起一块抹布开始抹桌子！旁边某资深上级医生曾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要向人家学习！可是学来学去，始终学不像，就好比你分明喜欢一个人，却假装要讨厌她，或者是相反，那不累么？我们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我们终究没有那么高深的演技，还是做回自己罢！

实际上这种现象，已经无关外科医生这个职业，因此就此打住。

外科医生的劣行，其实还有很多，好在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鲁迅说过，我能榨出自己长袍下面藏着的“小”来。只有勇于解剖自己，才会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总的来说，外科医生这个群体，群贤广布，大家辈出，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他们有爱、有趣、有思想，有棱、有角、有担当。课堂上幽默风趣，手术中精益求精，对朋友肝胆相照，对医学孜孜以求，他们微笑着，簇拥着，鞭策着，陪伴着我这一路走来，他们的人格魅力和人性中的光辉，皎洁如日月，灿烂如星辰，纵使夜再黑、路再远，也将照耀着我们一路前行！

外科医生，我愿做您的朋友，那是我的荣耀！

外科医生，我若为您的患者，那是我的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