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破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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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声来了

为患者、医生、社会搭建一个沟通交流的平台

如果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宏大的叙事，那些难以言说的秘密、遥不可及的梦想、无法挽回的遗憾以及生命中无数情感交织的瞬间，构成了人与世界最真切的链接。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认知生命、理解痛苦、探寻死亡的意义？请用叙事的力量，让生命在孤独中被救赎、在谷底中被看见、在冰冷中被温暖。由此，华商报面向全省医务工作者开设叙事医学——“医声”栏目，希望通过此栏目能够为患者、医生、社会搭建一个沟通交流的平台。如果你有亲身经历、感人至深的医患故事想要分享，请告诉我们！让我们共同让生命向阳而生，叩击灵魂深处的回响。

>>投稿要求

1.叙事形式、体裁不限，散文、短篇小说均可，可附绘画、照片。

2.叙事视角不限，医护人员、患者或家属均可；叙事人称可以多元化，也可采用多视角平行叙事。

3.字数要求1000字至2000字，优秀作品可适当放宽。

4.作品应做好患者相关资料及隐私的保密工作，需征得患者及家属同意，维护患者隐私。

5.投稿作品须为原创，且未在媒体发表过，投稿命名：医声+标题，文中末尾需包含作者姓名、单位、联系电话。

>>投稿邮箱hsbjianka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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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夜班刚醒，他的爱人就带了鸡汤给我，告诉我说：“我们今天就出院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照。”

3个月后，也是夜班刚醒，他的爱人依旧带了鸡汤给我，还有一封信，读完这封信，我给这次叙事医学的文章写下了标题，叫《爱在黎明破晓时》。以此来纪念最勇敢的他。

2022年我还在医院普外科实习，刚入科不久，业务其实还不够熟练。他进来就直奔我这个方向，我赶紧低下头像个不想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一样，但还是没能躲过去。

“你能帮我看一下这个报告吗？”

“单纯地看一下可以，复杂地看可能不太行……”我开玩笑地说。

“没事，你先看，你没看出来的我再找你的老师看，但是必须要你先看。”

“那你为啥不直接找我老师看？”

“那你还怎么学习？实习生。”

他倒是挺聪明，一眼就看到了我的胸牌上写的是实习生。我心想，现在患者都要逼着我学习了吗……

他是一位肿瘤晚期患者，因为影响到正常生活，要先切掉肿瘤部位再放化疗联合治疗，他找我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外科手术。可能是我长得比同一批实习的同学老成一些，他后来有事都会找我。

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嘟嘟，8岁了。因为他住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我对他了解得更多一些。那天女儿来看他，我见他戴起了帽子，剃了留了很久的胡须，甚至还稍微收拾了一下眉毛，虽然他被肿瘤摧残得已经很难堪了，但是不影响他眉宇间的秀气。印象当中好像很久没见他收拾自己了，我刚好过去，就随口问了一句：“哎呦，今天收拾这么帅，要去当伴郎呀？”

“不是，我女儿要来看我，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虚弱的样子，我想在嘟嘟的眼里，她的爸爸永远都是好看的样子。”

我没说话，默默地走了回去。后来去护士站取药的时候恰好碰到他们一家三口，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心里说不出来的感动。我随手拍了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并配文：人间的星河，耀眼地闪烁。

那次出院前一天我上夜班，晚上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在喝鸡汤，我就说：“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也会给我煲鸡汤，后来到西安再也没喝过了。”第二天出院的时候，他托他的爱人送来了我在西安喝到的第一碗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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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后，他非要加上我的微信，我喝了人家的鸡汤，倒也不好意思拒绝。再后来，我经常会看到他的朋友圈里分享他们一家三口的游玩照片，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但他每次都要再单独发我一份，好像是在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是个没事人了一样。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会一直找我——一个不算很熟悉的人来分享这些。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其实人与人之间要信任和理解是很难的，但是他对我却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我曾问过他原因。他是一名消防员，他说有一次去现场的时候，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扇被锁上的门，并且把里面的人救出来。里面的人其实是很紧张的，但是他听到有人在说，你们快走吧，这里快要炸了，别连累了你们，你们快走。自此之后，他便对身边人更好了些，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好人更多。

再次见到他我已经规培了，见到他的第一眼我没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什么说的，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身高185CM的男人，仅仅过了半年时间就只有46公斤了，眼里再也没有了上次的精气神，满是疲乏和倦怠。我没能忍住心里的难受，但是看到他的家属都在，我还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这次来虽然是常规化疗，但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这次的状态很差。果不其然，看完他这次的检查结果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他的时间不多了。那天他找到我，想让我帮他开点止疼针。在跟老师沟通之后，还是给他开了。他跟我说：“我女儿要来看我，我不想让她看见爸爸虚弱的样子，我想在她眼里，爸爸永远都是好看的样子。”

还是同样的话，听完我很难受，但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嘟嘟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病房，她很乖，见了面就跟我打招呼，还要把手里给爸爸带的好吃的分给我，还说：“妈妈说是你一直陪着爸爸，谢谢叔叔。”然后就走向了病床边的爸爸。他想抱起嘟嘟，手插在嘟嘟腰间使了把力，但没能把嘟嘟抱起来。他们待的时间不长，孩子要去上补习班，很快就走了。走之前，嘟嘟问爸爸：“爸爸，你好久没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家陪嘟嘟拼乐高呀，爸爸再不回来，嘟嘟都要自己拼完了。”

“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强忍着内心的情绪笑着说。

嘟嘟消失在他视线后，他的眼泪再也没能忍住，流了下来。我安慰他说会好的，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之后的一个夜班，他来找我聊天。聊了很多，聊到女儿和家人的时候，他脸上总是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黯淡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竟然想和他多聊一会儿，仿佛没有下次了一样。临走之前，他问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能不记得？满科室的大佬，你就冲着我一个小菜鸡来，我能不记得吗？”

那是我在这个科的最后一个夜班。老师史无前例地敲开休息室的门，我虽然醒着，但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预感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J7生命体征不稳定，呼吸急促，呼之不应，准备抢救。”

家属到场之后，他一直用手指着枕头底下，看着他的爱人，那个求助的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掉。他的爱人看懂了他的意思，从枕头下翻到了一封信。我们在抢救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还是没能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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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之后，他的爱人瘫坐在监护室外的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我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走过去，捡起地上从他枕头下拿出来的信。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嘟嘟妈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很抱歉，我没能兑现爱你一辈子的誓言。

我好想嘟嘟啊，但是我不能让她看到爸爸现在这个可怕的样子。我走了以后，嘟嘟就交给你了，告诉嘟嘟，他的爸爸是个勇敢的人，疾病的折磨没能把爸爸打倒，爸爸都坚持了下来，希望嘟嘟以后也能像爸爸一样勇敢。趁着还有力气，我给嘟嘟买了些她喜欢的零食和玩具，都在我书房里面锁着。嘟嘟过两天就要过生日了，我可能看不到了，记得给我拍张照片放在我的坟前。我给嘟嘟准备了生日礼物，要告诉她，爸爸一直都在陪着她。嘟嘟总是喜欢骑在爸爸头上假装坐飞机，可是爸爸后来真的扛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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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写完，是因为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后来在和监护室老师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就要了纸和笔在写些什么，好像知道自己明天会走一样。他想说的话应该很多吧，只是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写了。

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那是他为他的生命画下的句号：嘟嘟、妈妈，我爱你们。

突然想到以前在书中看到的一句话：我被当成完整的人爱过，我也在这份爱里成为完整的自我。后来，我和他的爱人取得联系，去给嘟嘟过了她9岁的生日，带去了她爸爸给她折的520颗五颜六色的星星。也告诉她，她是她爸爸心中的天地，头顶的日月，远望的山海，而他只是她的父亲，一个永远活在我们心里的男人。

给我的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走完这一程山高水阔，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我途经的那片迷雾，已经散了，而且不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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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最后那次跟我说她女儿要来看他的时候，我没有沉默。我问他：“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你女儿很可爱。”他跟我讲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关于他，关于他的爱人，关于嘟嘟。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停下过流眼泪，而我也默不作声，只是给他递上了纸巾。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当他的倾听者，听他讲完向这个世界的告别。

“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帮我把这个东西在我女儿生日的时候给她，就说是爸爸给她的生日礼物。”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礼盒，我接了过来，放在了我的抽屉。

“你怎么不自己给她？”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还在不在。”

“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他告诉我，其实普外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是我没能认出来他而已。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另外一家医院，我在那里找一个朋友帮忙看一个报告，临走的时候看到走道上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哭，我给他递了包纸巾，跟他说：“会好的”。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而后来的一切也因为这样而解释得通了。

富兰克林说，当我们想抵达一个人的心灵时，倾听是最好的语言。对于我而言，我一开始是很迷惑为什么他会频繁找我，后来才明白，对于他而言，知道他病情的人不多，他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没有人可以消除或者缓解，而我最终也选择了做他生命最后的倾听者。我也很庆幸做对了这个选择。对于医生来说，每一个患者都在等待我们去倾听他们的难过、痛苦和不安，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我们成长。

后来我才明白，我陪伴了他，听他说着他的一切；他也充实着我，充实着我不够漫长的医学生涯。对于他而言，如果还有下次，我的选择还是做一个好的倾听者，并且大方地告诉他，我很感谢他。

故事的结尾是在除夕前夕写完的，一直没能有勇气写出他的故事，是因为预感到了写的时候一定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写完之后我给嘟嘟妈妈发了条微信：

会有悲痛、难过、不安、遗憾，是因为爱意未散。任何讲不下去的故事都会有结束的一天。要相信：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意难平终将和解，万事终将如意。

新年快乐。

6

这个故事里的他不是既定的他，我也不是既定的我。因为在叙事医学的平行时空里，有千千万万个他和我，而在我们之中会有无数次的相遇、重逢和别离。而作为医生的我们，也会在每一个爱交汇的地方发现爱、拥有爱、传递爱。每一份爱都会变成一颗闪亮而璀璨的星，在叙事医学的天空里，亮彻寰宇，在每一个黎明时分，破晓而生。

最后，我想对他说些话：

你说你走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影响，不是这样的。

你走了。

嘟嘟没有了爸爸。

姐姐没有了爱人。

我没有了朋友。

天上多了一颗星星。

我在抬头看星星，那一颗是你吗？

好亮。

供稿丨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梁豪（2023级全科专业住培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