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月饼模子

■许双福

于我而言，中秋节的团圆与温柔是母亲手中那一方老旧的木头月饼模子，岁岁年年，刻满了家的味道。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因父亲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人迁居湖北房县的部队。大山深处，群山环抱，交通闭塞，小城朴素又安静。我的整个少年时光，都安然落脚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生活清贫，一家人能安稳吃饱三餐，已是最大的知足。彼时我年纪尚小，对诸多传统节日懵懂无知，满心期盼的唯有春节。因为过年，才有新衣可穿，有佳肴可尝。至于元宵、端午、中秋，大多只听大人随口提起，转瞬便忘。清贫的年月里，我们不敢对节日有太多奢望，所有美好，都藏在平淡的日常里。

不知是哪一年中秋前夕，母亲特意请当地木匠，打了一方实木月饼模子。质朴的木模，总会让人想起老歌里温暖的歌词：“八月十五月儿明啊！爷爷为我做月饼呀！”母亲的月饼模子，和歌里的模样格外相似，也成了我童年中秋最珍贵的念想。

往后每一年中秋，大山里的小院，都会飘起甜甜的饼香。母亲总用朴素的食材精心制作月饼，菜籽油和面，软糯醇香，红糖做馅，甜而不腻。若是家里攒下些许芝麻、核桃和花生米，母亲便细心碾碎拌匀，揉进馅料里。在物资紧缺的岁月，这样亲手制作的月饼，便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味，盛满了母亲对一家人的温柔疼爱。

那时邻里和睦，我们院里的同窗好友，至今还念念不忘我母亲做的手工月饼。我们两家情谊深厚，父辈是同事，母亲们同在一个办公室共事，我们自幼同窗相伴。每到月饼出炉，温热香甜，母亲总会叮嘱我送上几份给好友家分享。小小的月饼，不仅甜了我们的童年，也暖了邻里相伴的岁岁年年，让清贫岁月，多了一份暖意与温情。

步入八十年代，市面上渐渐有了售卖的月饼，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寻常人家都能买上几块，凑一份中秋仪式感。可无论市面的月饼花样再多、款式再精致，我们家的中秋，依旧守着母亲亲手制作的月饼。

年复一年的揉搓压制，烟火烘焙，经年使用的木质月饼模子，慢慢裂开了细细的纹路，藏满了岁月的痕迹。我心疼老旧木模磨损，特意买回新式的塑料模具，可终究替代不了那方老木模的温度，替代不了母亲亲手做月饼的烟火气息。

时光匆匆，步入耄耋之年的母亲，渐渐没了力气操持家事，再也不能在中秋时节，为我们揉面做饼，装点团圆。后来的每一个中秋，我都会细心挑选软糯适口的月饼，买来让二老品尝。我总看得出母亲眼底淡淡的遗憾，她从不多言，可我深深懂得，超市里的月饼，再精致香甜，也少了她亲手为儿女制作的，独属于家的味道。

一方旧木模，承载着半生光阴。如今每逢中秋月圆，我抚过木模的纹路，仿佛依旧能闻见儿时的饼香，看见小院炊烟袅袅，看见母亲温柔的模样。这方小小的月饼模子，是我此生最温柔，最绵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