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秋分

■王建强

我是在秋天回到故乡的。高铁从城市里呼啸而出，穿过一重又一重山，车窗外的绿意慢慢晕染出浅黄，像有人持着画笔，一笔一笔细细涂抹。我知道，这是故乡在唤我。

记得，我六岁那年的秋分，灶台水汽氤氲，母亲守在锅边煮毛豆，锅里的汤水咕嘟地翻着气泡。父亲开口道：“该掰玉米了。”他的声音穿过朦胧热气，落进我的耳畔。那是我第一次跟着家人走进玉米田。

玉米地远比我想象的幽深。钻进层层叠叠的茎叶之间，交错的叶片遮蔽长空，只漏下星星点点细碎的日光。父亲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握住玉米果穗轻轻下压，一声清脆的“咔嚓”，浑圆的棒子便落入手心。

“秋分不露头，割了喂老牛。”父亲轻声念起这句老话。意思是到了秋分，倘若玉米还没能结出饱满果穗，便只能收割作为饲料。那时的我尚不能读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掰玉米是一桩快乐的事。

年岁渐长，我才慢慢读懂，秋分蕴藏着一种不偏不倚的生活智慧。白日与黑夜平衡相守，寒暑平稳交接，不骄不躁。玉米历经春夏一百多个日夜，未长成的便归于另一种归宿。

这些年，我辗转于一座座城市，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看过无数次日出月落。秋分在日历上，仅仅是一个节气名称，只提醒我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我再次想起父亲那句老话，心中豁然明了：人不必在每一段岁月里一味奋力生长，偶尔放缓脚步，静静等候昼夜均分的平和，等候寒暑相济的温柔。秋分之日，太阳行至不偏不倚的方位，万物都习得从容自持。

故乡，便在这份均衡安稳的时光里静静守候。无论走多远，每一个游子，都可以在秋分，或是任意心生惦念的时刻归来，把自己沉淀为一颗安然饱满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