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出人生色彩

70岁的徐秀清，自高中与编织结缘，50多年间她学习不止，编织不停，凭着热爱，把普通的一生编织出别样的色彩。

高中时接触编织

第一件作品是毛线袜

上世纪70年代，还是高中女生的徐秀清就与编织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当时住在西安市新城区公社巷的一个院子里，每天都有街坊阿姨们端着小板凳聚在一处切磋织艺、交流心得。”对编织一见钟情的徐秀清当时想，“人家能会，我也能学会。而且我们家有4个孩子，作为老大，我总想为父母分担一些，学会编织，父母就不用愁家里的布票不够用了。”

每天，徐秀清都围着院子里织毛衣的阿姨们，蹭学编织。

“我在这方面好像确实‘灵醒’，她们的飞针走线我看过之后很快就能领会。”徐秀清说，“一看会就赶紧回家捣鼓些线练手。我的第一件成品是花了十多天、用平针织成的一双红白条纹的毛线袜。对新手来说，袜头和袜跟最难织，但我一点就透：袜头加针就能渐宽，袜跟减针就有自然的弧度。那年春节，我穿着妈妈纳的新布鞋，配上自己织的新袜子，心里美滋滋的，更让我踏实的是：能自己做，也就能给家人做，父母就能少花钱了。”

此后，徐秀清陆续掌握了五指手套、围巾的织法，还琢磨起了钩针。

“当年没现成的钩针，我找了枚大些的别针改了改，反倒更容易固定线。”在那个年代的高中生里，会编织的寥寥无几，于是，在她就读的西安市第73中，“有个姓徐的女生手艺巧”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常有同学揣着一团线来找我，半是托付半是央求，让我帮忙钩个小物件。”徐秀清笑着说，“最难忘的是给弟弟织的白色背心——用缝衣服的白线织成，上面拼着菱形格纹。弟弟穿出门，整条街的人都问是不是买的，他便得意地四处嚷嚷‘这是我姐织的’。”用如今的时髦话说：徐秀清当年就把亲弟弟打扮成了整条街最靓的仔！

1973年高中毕业，徐秀清响应号召到当时的长安县插队下乡。没多久，一起上工的村民就都知道了她的好手艺，纷纷拿来毛线请她帮忙：有人要给小孙子织件带口水巾的连体衣，更多的是托她织毛衣。

徐秀清后来进了大队广播站，参加政策宣传等工作，还被拉去跳舞表演。因为干活踏实，徐秀清1975年就入党了，是大队唯一的知青党员。

“招工时，第一家单位黄河棉织厂只要党员，或许这是命吧，但很合我意。”尽管后面还有效益更好的单位，但徐秀清心满意足地成为一名纺织女工。

买书、看电视节目

家里的编织书有四五十本

1976年1月1日，徐秀清正式进厂当学徒，年底就评上了车间先进。

“我们厂的初代产品是毛巾，后来还有床单、毛巾被等等。当年厂里都是梭织机，织得好不好主要靠挡车工，我的岗位就是挡车工。每个挡车工看8辆织布车，要不停地在织布车间‘巡逻’，线头一断就要迅速暂停接好线头，否则成品就是次品。”徐秀清说，“当时厂里的规定，进厂先接受政治、岗位教育，再进入车间3个月当学徒工。我第4个月就正式上岗了，是那批新人里的独一份。年底评先进时，一些老工不服气，主任就亮出了我的工作指标，干挡车工的8个月里，我完成的质量和数量均是车间第一，比其他人干12个月完成的还要出色。”

“那时是三班倒，晚班最熬人，不少工友都会打盹！那可是很危险的，出了意外不堪设想，组长总查岗叫醒睡着的工友。但我几乎没被叫过，因为每次轮我上晚班时，我妈总逼我白天睡够，保证晚上精神头足。我妈是没念过一天书的家庭妇女，我爸是普通的建筑工人，两人总用最朴素的道理教育我们：‘只有好好干，才对得起这份工作’。”

可车间里的织活，哪够满足她对编织的热爱？下班后，她总接着织。母亲疼她，家务活几乎不让她沾手，给她安心琢磨手艺的时间。

“经常线不够，我就成了解放路西京国货公司毛线摊位的老顾客，当时8块钱能买10团线。为了学编织新样式，我也到处留意，跑书店买书、看电视节目。当年有档冯秋萍的编织讲座，我没学全，后来在书店撞见配套的书，心里乐开了花，当即花2块钱买下。”

而最让徐秀清珍爱的，是一本妈妈送的编织书。

“我妈大字不识，却送了我一本编织书。那是有一次她逛民生大楼，特意跑到图书区，给我买了这本书，一回来就高兴地招呼我，‘快来，你看我给你买了本书！’她就觉得我能从书里学点儿东西。”徐秀清说，“现在，家里有四五十本与编织相关的书籍。”

“定制款”编织

深受工友、家人喜爱

纺织女工，是徐秀清这辈子刻在心底的身份。即便后来因业绩突出，在女工岗位干了十多年后被提拔为车间干部、工会领导，她对编织的热爱也未曾消减一分。

“作为纺织业辉煌时代的亲历者，我至今仍感到自豪。我们厂的几个拳头产品，比如几乎人手一条的孔雀毛巾被、英雄床单一度行销全国。有次工友到上海出差，想看看大城市的新鲜货，没想到逛了好几家，货架上都是我们厂的产品。”说这话时，徐秀清的自豪就在脸上。

可从1990年起，受各种因素影响，黄河棉织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渐渐撑不起正常生产。1997年，有着40多年历史的黄河棉织厂全线停摆，彻底关了门。

“我也告别了曾经热爱并为之奉献了21年美好青春的黄河棉织厂，离开工厂时，和大家一样，我也流了泪。”徐秀清说，“现在原厂址已无迹可寻，连原厂对面的家属院也因为城市发展被迁到他处。”

但厂里的记忆依旧鲜活。

“记得是1995年春节前后，我给一位工友姐妹织了顶当时正流行的贝雷帽，她戴上时髦得很，其他工友见了也眼红。”徐秀清笑着说，“换作旁人，或许就揣着线团来找我了，可咱心灵手巧的纺织女工哪会这样？大家都催着我当老师，工休时凑在一起学！你别说，咱纺织女工就是利索，二十多位姐妹没多久都学会了，人人头上顶一顶，保暖又美丽，一起走在厂区里，活脱脱是咱黄河棉织厂一道风景啊！”

不光让工友们变美，徐秀清的针线活还包揽了自家和爱人家十多口人的穿戴。

“或许我就是这‘织女命’，总也织不停。”她笑着打趣自己，“我爱人也是老大，下面有俩弟弟，我一嫁过去，就把给小叔子们织毛背心、毛衣变成了分内事儿。后来才从爱人嘴里知道，娶我之前，他们家竟没人穿过毛衣！婆婆也提出要求，让我给有气管炎、心脏也不大好的公公织条厚围巾。天一冷，老人就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见人就念叨‘这是儿媳妇给织的’！”

下一辈的针线活，也总少不了她。有一年，她用平针给小叔子的女儿织了件毛衣，上面绣了个攥着气球的小女孩。还有一回，儿子主动提出织件白毛衣，她在上面绣了红、绿、蓝几种颜色的菱形格。“班里同学都追着问在哪儿买的。我儿子就说，‘这你们可买不着，是定制款，我妈一针一线织的’！”

“这些肯定都让我更爱这针线活，越织越有劲儿。”徐秀清说，“早前我还琢磨着，等有了孙子，接着给娃织这织那，可真到现在才发现，日子过好了，大家很少再需要手工织的衣物了。”

她感叹：“时代变化得真快啊！”

退休后社区开讲

把编织的秘密讲给大家听

2005年，徐秀清从干了8年的汉江工具西安销售公司退休，一头扎进编织新天地。

“日常衣物的编织越来越少，我便盯上了花——开始用钩针来钩些工艺小玩意，后来成为我编织的主角。”徐秀清说，“现在要是一天不编个东西，总感觉有个事儿没完成一样。”

她翻开手机相册，整屏都是她作品的特写：棕色花盆里玫瑰、向日葵、郁金香等正开得热烈，尤其那两盆形状各异的盛开的红掌，却都顶着相同的火红心形花瓣，中央矗立的橙色花烛似乎还在摇曳，再配上浓绿的叶片，远观绝看不出是毛线钩织而成。

另一盆香水百合，不仅有绿花苞正含苞待放，盛开的花朵以橙色为主调，白色毛线钩出向内的不规则纹路，雌蕊花柱微弯，雄蕊花丝细长，顶端紫色花药鼓鼓囊囊，活脱脱用毛线编织出了百合的别样秀美。

划到一张团扇照片，徐秀清眼里亮起来：“这可是最近的得意之作，也是应朋友之托给她外孙女钩的。”

团扇以规则的镂空圆圈为底，中心是个长发连衣裙女孩的窈窕背影，灵动得很。徐秀清继续翻照片，钩织的南瓜、灯罩、围巾……一件件精品跃然屏幕上。

她却话锋一转：“你们看这些烦不烦？其实退休以来，我每天要在编织上花不少于五六个钟头，我从不烦更不腻，因为一针一线里全是乐趣。”

但她又不太确定地说：“家里人或许偶尔嫌烦。爱人跟儿子会念叨‘线头太多，家里乱’，我听了都不吭声，赶紧起身收拾。其实我懂，他们哪是真嫌乱，多半是心疼我。我钩的东西大多送人，他们怕我太投入伤了眼睛、累着颈椎，又知道直说没用，才旁敲侧击。可我这身体倒很争气，70岁了，眼不花，颈椎不疼，手指灵活得很。不少比我年轻的学员瞅不准钩针该往哪插，我裸眼一看就指得明明白白。”

徐秀清与社区的缘分，是从几个毛线笔筒牵起来的。

“疫情期间，见社区工作人员连轴转地忙，我总想着帮他们干点啥，后来想着钩几个笔筒肯定能用得上。没想到这小小的心意，让有心的社区梁主任发现了我的编织技术。”后来，在社区推荐下，徐秀清先后在西安市莲湖区西关街道第一中心社区、丰园社区开起了编织课。

“第一次在第一中心社区开课时，报名的有20多人。虽然讲课前我特意上网搜资料认真准备，可真站到讲台上，心里还是直打鼓。好在第一课讲的是‘编织符号的含义’，这对我来说太轻车熟路了，越讲越顺，紧张也就抛到脑后去了。”

到丰园社区开课时，也有十多位爱好者来听课。“为了让大家学得更多，我也不断学习、琢磨，现在手机是我最好的助教。我关注了好些专业编织账号，说实在的，我刷手机就没离开过编织这点事儿，虽说编织技法常新，底子却都是相通的，对我来说也不难。”

而编织课上的一位学员，还介绍徐秀清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每年十月，我们一大群编织爱好者就凑到一块儿，给新疆等地的残疾孩子们织毛衣。”徐秀清说，“真没想到，凭着编织还能参与这样的公益事业，这样鼓励我在编织的世界里继续钻研。”

丰园社区副主任梁小蕾说：“徐阿姨热心的举动让社区工作人员很感动，她用热心焐热了邻里情，用手艺编织了社区暖，更用党员的担当给我们树了榜样。社区的温度，从来都藏在这些平凡人的善举里。像徐阿姨这样的‘身边榜样’，她的力量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日复一日的坚持和付出。”

“我一个高中毕业的纺织女工，凭着编织活儿能被大家喜欢，退休后还能在社区开课，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徐秀清真诚地说，“希望大伙儿都能找到自己打心眼儿里喜欢的事，扎扎实实地钻进去，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实习生 王茜雅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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