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68岁的漫画家宋黎明，欣然接受华商报颐养周刊的采访。他笑言：“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说到底，谁不都是个普通人嘛！”
前两年，80多岁的中国戏曲学院原院长周育德对来北京看望他的陕西快书第三代传承人、青年漫画家李佳哲说：“你老师宋黎明是班里最捣蛋的，你让他上北京，我要见见他！”
这次采访中提及此事，宋黎明摸摸光头笑道：“周老师是我高中语文老师。”
1972年，15岁的宋黎明考入陕建一中（现名含光中学），遇到了影响他至深的“藤野先生”——语文老师周育德。
“周老师毕业于杭州大学（现为浙江大学）中文系，文化修养极高，字也写得好。”自幼习书法、家学深厚的宋黎明对他十分敬佩，“他对我的影响太深远了。”
更让宋黎明印象深刻的是周老师弹粉笔头的功夫：“老师弹得极准，想弹谁，谁的脑门都躲不过，我可没少挨。”
另一位对他影响深远的是高中美术老师。“那时我爱画山水国画，老师大概看出我有点天赋，总用河南腔说‘跟我学画画，能养家糊口’，其实是想告诉我‘人要有一技之长，或许能改变命运’。”
1975年，宋黎明响应号召来到原长安县斗门区纪杨公社大苏村，成为下乡知青。
“当时交通全靠走，先坐远郊公交到三桥，再步行十多公里才到。”宋黎明回忆，“我下乡时正值割麦季，拿起镰刀学割麦，没割一分地就把腿割伤了。生产队队长一看，说‘你这娃怂事干不了，去到场上去’！”
场是放置麦子的空地，需先压碎麦壳，再扬场分离麦壳与麦粒。
“那时年轻气盛，和农民比赛扬场，却因用力过猛用耙子伤了别人的腿，被队长劈头盖脸骂：‘你这怂娃，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有啥本事？’我小声回‘我能写能画’。队长一听乐了，‘那好！拿上墨汁、板刷，村头有空墙，你去写标语’。”宋黎明笑说，“我心想，这下不用下地了。”
因字好、标语写得出色，宋黎明被公社看中。
“到了公社，工分按最高标准记，还能和公社领导一起混饭，别说白面馍，肉菜也偶尔能吃上。”他说，“当时每个公社的知青都有通讯组，我是公社通讯小组组长，也是主要写手，我们的稿子就通过广播站播送。”
宋黎明自称因会写，又被借调到县广播站干了两三个月。
“做过几天长安县广播站广播员，后来成了长安县知青通讯小组组长。”宋黎明说，之后他回到生产队，因表现优异，第一批招工指标下来时，被公社主任单独“召见”。“主任说有3张招工表，经小队、大队、公社三级推荐，让我早早回城上班。我还喊口号：‘主任，我准备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主任却说：‘嫑瓜咧！你们知识青年就该去工厂奉献’。”
3张表分属于铁路客运段、某警备区现役军人和国防企业仪器厂，在主任的分析和决定下，宋黎明作为宣传文艺人才被招进仪器厂，端上了铁饭碗。
1977年，宋黎明到位于灞桥的西安朝阳仪器厂（国营5228厂）报到，被安排到一线车间锻炼，穿上白大褂开始磨玻璃。
“可惜招我进来的人事部门领导突发疾病去世，没人知道我有特长了。好在5个月后，车间主任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因为会写文章才被招进来的？’我赶紧谦虚说‘会写一点儿’，主任便派我写同车间一位全省劳模的事迹，要求3-5个工作日完成采访和撰稿。”宋黎明说，“我立刻来了精神——说实话，我一进车间磨玻璃就犯困。”
宋黎明只花了一天就完成了采访和写作。“也就2000字，不难写。”他说，“但领导准了假，我得装出有挑战的样子，到第三天才把稿件交给主任，主任看后让交到厂里宣传部门。”
次日，正磨玻璃的宋黎明被车间主任通知“厂宣传科长找”，他担心稿子出问题，没想到科长只是再三确认稿件是否有枪手。
“到第5天，车间主任又通知‘厂长召见’。我换了身衣服，忐忑地去见管着两千多人的厂长。”宋黎明说自己毕恭毕敬地敲门、自报家门，却被公务繁忙的厂长晾在一旁，坐立不安。十多分钟后，处理完公务的厂长背手踱步，确认是他后说：“我明天下午去工具科检查，你作为随行者做好记录，再加班写篇稿子。”
“遵命！”宋黎明大声回复，第二天下午按时赴约。
“我特意带了笔记本，因借不到碳素钢笔，只能拿了根圆珠笔。”宋黎明说，“下午6点左右，厂长对随行人员说‘今天就到这儿’，转头对我说‘小伙子今晚加班写稿’。我回说‘尊敬的厂长，稿子已经写好了’，就写在笔记本记录的下面。”
宋黎明没等来预想中的夸奖，晚上在宿舍辗转反侧：“是不是太逞能，交稿太早了？”或者“会不会砸锅了，领导觉得我太飘？”
但第二天，调令下来了，宋黎明成了厂宣传科的通讯干事。
“第二天报到时，我和其他干部一起在办公楼前做广播体操，车间工友看到惊呼‘看！人家成干部了’。听到这里，我心里洋洋自得。”宋黎明笑着回忆。
当了干事，工资涨到每月30元，宋黎明还不够花。
“好在宣传科能常翻报纸，我发现《西安晚报》每天都刊发新闻漫画，多是李乃良、赵良、王培琪等名家作品，主题多为讽刺官僚主义、不正之风和不文明现象。”爱写会画的宋黎明动了心思——他托人打听，头版漫画稿费高达10元。
他用钳子掰弯碳素钢笔笔头，在A4纸上动笔，不久后第一幅投稿作品刊发。
宋黎明起身演示：“这副《无题》作品，意在讽刺道貌岸然的人：他们身穿中山装、戴红星帽，却当街徒手撸鼻涕，左右手一甩鼻涕落地，残余手上的往前方老树上一抹，再在左右鞋后跟上一蹭，手一背继续目中无人向前走。”
宋黎明说：“这是一幅多格漫画。投稿后我满心期待，却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月后，工友跑来问，‘宋师傅，今天《西安晚报》登了幅漫画，作者和你同名同姓’，我一听很激动却故作冷静：‘啊？！你拿来我看看！’一看还装腔作势地说‘确实是我画的’！”
人前好装，人后的宋黎明失眠了，隔一会儿就把压在枕头下登着自己作品的报纸版面翻出来看看。“我哪是看漫画，只看那变成铅字的‘宋黎明’三个字！”
3天后拿到8元稿费，宋黎明请了一帮人吃饭。
“不醉不归，点了8个菜，至少3个带肉，一顿饭不仅花光了稿费，自己还垫了两三块……但这幅作品的发表，给了我极大的创作热情，第二幅、第三幅……稿费很快超过工资，我买了红旗二八自行车、秒针带红星的全钢上海表，自认为是厂里最‘富’的！”
正巧兵器工业局从下属企业抽调干部，表现优异的宋黎明被朝阳仪器厂选中。
“厂长说我是‘全厂最优秀的干部’，派我去局里。第一天上班就接到重任：局党委书记要到基层作报告，我得按资料写一份不少于4000字的提纲，一周内交稿。”擅抓机会的宋黎明一夜没睡，第二天就交了稿。
“记得局宣传处处长拿着我的稿子，坐到办公桌前，拿出细毛笔准备修改，却愣是没改成一个字。”宋黎明笑说，全程坐在一旁的他，一见处长放下毛笔要走，赶紧递烟。很快，旁边局党委书记办公室传出响亮的声音：“这样能写会写的宣传干部，还等什么，赶紧往局里调啊！”宋黎明说，“至今我都敢拍胸脯说，人生每一次调任，我都没送过礼！当年风气真好啊！”
调到西安工作不久，1990年前后，宋黎明开始每晚10点到《陕西日报》社“加班”。
“时任《陕西日报》总编辑张光在晚报上看中我的漫画，让我每晚10点到陕报社，赶12点印报前，用漫画画好编辑选定的题材。”宋黎明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能行！第一天接到的选题是‘当今人们只吃瘦肉，却忘了肥肉也有好处’，我飞速构思，画了位专家告诉大家偶尔吃肥肉有润滑等作用，作品第二天就见报了。”
宋黎明取出一个文件夹：“你看，这是当年给陕报画的。”画面中，一条快干涸的鱼说“我肚子没水了”，一医生模样的人指着水面说“回到那里就好了”，水中写着“群众生活”几个字。
他又翻到当年为名盛一时的《女友》杂志画的系列作品：“《女友问答》《小子马迪》等栏目的插画作者都是我。”宋黎明说，“那时我还接了全国各地报刊杂志的插图邀约，要是当时有‘小目标’的说法，我的小目标就是‘每月稿费像雪花一样飘来，哪怕被埋了、冻着也愿意’，这倒也和当时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脉搏合拍！”
近十多年来，宋黎明转战漫画丛书创作。
“陕西漫画协会的前身，是1957年石鲁和赵望云倡导成立的‘美协西安分会金箍棒漫画学会’，是全国最早的漫画组织。陕西漫画一直以传承延安精神为己任，有鲜明时代色彩。但随着时代发展，与民生相连的人文意趣更具生命力，这也是我近年潜心创作《西安往事》《乡愁陕西》等著作的原因。”
《西安往事》汇集101个西安市井故事，仅儿童游戏就画了23种，从跳皮筋、丢手绢到打弹弓、滚铁环、纸三角等，还附上游戏规则，另设老街、老景等专篇。
“这本书还走出了国门，在漫画王国日本大卖。”宋黎明笑说，“当年为推广这本书，我夜访《西安晚报》编辑部，但没引起忙碌的夜班编辑注意，只好留下联系方式和姓名。直到第二天，一位编辑来电说‘书被同事传阅丢了，大家都喜欢，希望再送几册，更想在报纸上连载’。”后来《西安晚报》开设专栏，用半年时间连载《西安往事》，文图并茂的市井百姓故事受到市民的喜爱与热评。
2025年1月，宋黎明的全新漫画故事《乡愁陕西》正式出版，《点心渣渣》《吃甜秆》《五毛钱逛西安花不完》《酱油醋也紧张》等篇章，仍是熟悉的市井故事，仍主打与普通人的共鸣。
“我始终觉得：烟火最能抚人心。对创作者而言，要找准选题并围绕选题积累、沉淀，才能留下作品。”宋黎明说，“对漫画创作者而言，要观察生活、培养幽默感、精炼画艺，更要提升文化修养。”
对来势汹汹的AI时代，宋黎明说：“我也在学、在用。有时用我的想法给AI布置个作业，发现它交的作业似乎比我的还好。但目前我谈不上害怕，因为AI画的是我的想法，下部作品我还打算和AI一起完成呢！”
问他下部作品画啥？他说想为都市白领创作一套《笑着入眠》的系列漫画书，“但又担心大家越看越睡不着！”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文/图
人生百态“忆往昔”邀您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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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陕的一周】3.14-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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