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应记老师心

■王建强

儿时的我，是教室里最常留到最后的孩子。父母常年忙于农事，每到农忙时节，日出而作，日暮难归。天色渐晚，同窗尽数归家，空旷的校园里，唯有这间办公室，成了我漫长黄昏里安稳的小小岛屿。

朱老师从无半分催促，只是偶尔抬眼望向渐沉的暮色，轻声安抚我安心等候。他口中轻淡的“再等一会儿”，往往漫长许久。百无聊赖的时光里，我早已熟悉桌上每一件旧物：瓶盖松动渗漏的墨水瓶垫着旧报纸，手写的课程表被岁月磨得边角发毛，玻璃下压着一张老旧合影，照片里的他黑发清朗，脊背挺如笔杆，全然不见如今沧桑的模样。

常年握笔耕耘，他的指缝总嵌着洗不尽的粉笔灰，细碎洁白的粉末凝在指甲边缘，像一场迟迟不肯消融的初雪。静谧的黄昏里，红笔游走纸面的细碎声响，如同深夜春蚕食叶，温柔又治愈。我常趴在桌角小憩，数次沉沉睡去，朦胧间总有暖意覆上肩头。醒来身上，总是他那件朴素的藏青外套，衣间裹着粉笔灰的青涩，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暖意。台灯亮起暖黄光晕，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面，宽厚沉默的轮廓，如山岳静默无言，岁岁守护着年少懵懂。

窗前的泡桐，岁岁枯荣，见证着他数十载的坚守。春日繁花满枝，满室清甜。这棵树，是他初登讲台时亲手栽种，伴着他教书育人的岁岁年年。他常伫立窗前，任晚霞镀亮清瘦身影，曾轻声叹道，人这一生，真正能铭记的东西不多，世间热闹纷繁，终究转瞬即逝。彼时年少不解深意，只记得漫天晚霞滚烫，轻轻落在心底，经年不散。

年少岁月匆匆落幕，搬家离别之际，我专程在黄昏奔赴校园道别。他的桌面多了一只纸箱，收纳着泛黄的教案与相伴多年的绿罩台灯。离别之时，他赠予我一本崭新字典，扉页是他工整端正的字迹，沉稳温柔。书页深处，静静地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泡桐叶，清晰纵横的叶脉，藏着一整个青春的温柔馈赠。

流年辗转，岁月匆匆。多年后的一个雨夜，我从旧梦中惊醒，窗外雨声淅沥，恍惚间依稀听见粉笔擦过黑板的细碎声响，熟悉又温暖。拧亮床头台灯，暖光落满掌心，温柔一如从前。翻开珍藏多年的字典，桐叶依旧完好，历经岁月风干，薄脆如蝉翼，清晰的纹路里，全是年少温柔的旧时光。

人的记忆素来轻盈，如水面浮光，微风一过便摇晃模糊。可总有一些细碎温暖的瞬间，沉沉扎根心底，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澄澈明亮。

朱老师永远不会知晓，那个常年在黄昏等候的孩童，早已将他的温柔、坚守与赤诚，悉数珍藏心底。那些暮色光影、灯下耕耘、温柔叮嘱，挣脱了时光的磨损，化作心底最坚韧的力量。

世间所有喧嚣终会消散，唯有师恩温暖绵长。他年岁岁，步履山河，我始终谨记，平凡师心，滚烫赤诚，岁月无声，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