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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个为什么』先生

■苏阅涵

我的孩子,我总悄悄称呼他——“十万个为什么”先生。

他今年七岁,日子在他的问题里流淌得格外迅疾,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水,从清晨的“为什么太阳要起床”开始,到夜晚的“为什么月亮有时缺一块”为止,中间是无数个晶莹剔透的“为什么”,叮叮咚咚地敲打着我的每一天。

我也是乐意回答的。那些问题多天真,多可爱啊。“为什么花有香味?”“因为花在跟你说话呢,香味就是它的语言。”他听了,凑近一朵月季,深深地吸气,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可后来,问题渐渐深刻了,像井,一眼望不到底。“爸爸,镜子里的我,是真实的我吗?”“当然是真实的你。”“可是,我抬起左手,镜子里的人抬起右手。那个到底是不是我?”

我蹲下来,和他一般高。镜子里便有了两个对望的人,像一对双生的谜。“你觉得呢?”我反问他,心虚得像一个被抽到考卷的学生。

“我觉得镜子里住着一个相反的我。”他认真地说,“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他永远在那儿。可是如果我不看他的时候,他还在不在呢?”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或者“不在”的字眼哽在喉咙里,这分明是惠施与庄子濠梁上的辩题。

我发现“十万个为什么”先生的问题里,藏着无数个哲学的秘境。

吃饭的时候,他会问:“米粒会不会疼?我们嚼它的时候,它叫不叫喊?”我想起贾谊在《鵩鸟赋》里写的“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还有王阳明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我告诉他,古人也曾思索人与万物的关系,生出万物皆有情的浪漫想象。他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拨弄碗里的米粒,像在检阅一队微型的士兵。

晚上读绘本,读到恐龙灭绝,他问:“那么大的恐龙,为什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它们去哪儿了?”我本可以讲小行星、讲火山灰、讲气候剧变。可是我停住了。他等待答案的眼睛里,盛着比科学更大的困惑——关于消失,关于别离,关于一个物种的集体退场。我想起梵高画的那些旋涡般的星云,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旋转着告别。我告诉他,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突然有一天就不在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他听完,把绘本合上,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七岁孩子的叹息,竟让我无端地想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

后来,我不再急于回答了。我开始学会在他的问题里打捞,像渔夫在月光下的河里打捞银色的鱼。他的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条游向深海的鱼,而我,只是一个沿岸而行的、略显笨拙的渔夫。

我有时会想,我该怎样感谢这个孩子。他让一个早已经被答案填满的大人,重新成为了一个学生。如今他依然每天提问,像一只不停地叩击着世界之门的小鸟。而我已经不再感到惊慌。

因为我知道,门从未对他关闭,也从未对我关闭。我们只是都在问的路上,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彼此的脚步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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