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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花开

■邢凯

父亲种了二十多年的果树,至今没有赚到多少钱。

小时候最怕放暑假,因为得去地里干活。给果实套袋,仰起头来,一个一个把纸袋戴在青果上,用细铁丝把口子拧紧。夏天的日头火辣辣的,树下热气蒸腾如烤笼,胳膊上全是被纸袋边沿划出的细小口子,汗水一刺激又痒又痛,我蹲在树根旁喘气,蚊子围上来咬得人坐不住。邻村有人种速生果苗三年就可以卖钱了,我就对父亲说,要不咱也换一下吧。他没有说话,用袖口擦掉脸上汗水后说道再等一段时间看看。

家里的亲戚都劝他,那片地薄,果树没有六七年稳不下来,前面光往里砸工夫,见不到回头钱,父亲每天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出去了,布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壶老茶,有一回正午我去送饭的时候远远看见他蹲在一棵树根旁,拨开一些浮土用指头捻了捻泥土又轻轻盖上去了,那棵树与去年相比生长得不多,枝干细小而且叶子也很稀少,他就这样盯着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在等树向他说句话一样。

第六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刚刚躺下就听到了父亲在院子里叫我。父亲说“开花了。”我们一起踩着露珠去地里看了一下,手电筒照过去以后可以看到树上结出了一串又一串的小果子花儿,小到只有米粒那么大、青白色的,并且夜里也看不出花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整棵树好像自身发光一样。父亲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把手电举得很稳当,生怕会有一处被遗漏掉。那一晚他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他的木板床发出吱呀声一直到后半夜。

那年夏天,果子贩子给的价格还可以。摘果的时候父亲走起路来都很轻松,遇到人就递上一支香烟让别人品尝一下自己家产的水果。其实那一年的味道并不是最好,但是他的喜悦是藏不住的。吃晚饭的时候喝了一杯又一杯之后脸红了,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再等一等吧。”母亲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扬了起来。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因为交不起学费,父亲就把果园承包出去了,并且签订了三年的合同。签字之后,他就坐在门口的一个石头墩子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

果园换了好几茬承包人,树有的被砍掉、枯死无人打理,父亲那天喝了点酒,非要拉我去看,他走到最早挂果的那棵树旁,粗壮的胳膊都无法抱住它,树皮皴裂着,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用手掌拍一拍树干,轻声说了句“活着就好”。

山风拂来,满树的叶子都泛出一片白亮亮的光,就像那夜看花时的情形,父亲站在那儿,背比从前弯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被日光熬得深一道浅一道,望着他的侧影,我突然明白他等的不完全是树结果子,他所等待的是有一件事情真的能够成,哪怕慢一点,钝一些,旁人都认为不可能成功的时候。

如今我也经常因生活琐事着急而睡不着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压过来,钱总是差那么一点,事总是不顺当,这时就想到夜里手电光下满树的花,想到父亲静静举着手的样子,于是我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树都能等,人又怕什么呢。真正的收获,大都需要耐住寂寞,熬过一段默默生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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