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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书房专访

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

>>作者简介

邱华栋

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曾任《青年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副主编,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主要作品有非虚构《北京传》《现代小说佳作100部》,长篇小说《空城纪》《龟兹长歌》《敦煌变》《正午的供词》《时间的囚徒》等15部,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游记、诗集等60多种。

>>内容简介

小说以十个有确切编号的莫高窟洞窟为章节结构全书,以非虚构笔法描绘实有场景,以虚构笔法想象洞窟故事。在实与虚、凝固与灵动、古老与现代的灵活转换和自由穿梭中,作家塑造一个个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命运千差万别的人物,书写跨度长达一千八百年的西域史,发掘河西走廊与中原地区的隐秘互动,更创造性建构敦煌与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乃至世界历史、世界文化连接的深层文化逻辑。

“《敦煌变》真正的主角,不是一个个人物,是敦煌莫高窟本身。”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邱华栋近日推出长篇新作《敦煌变》,在作品中践行独特的“轻逸”小说美学,让冰冷的历史石窟可触可感。

本期长安书房特邀邱华栋分享创作初心,畅谈他游走于通俗历史与新历史书写之间的创作路径,以及技术时代下对文学、对年轻读者的恳切心语。

用小说笔法让敦煌活起来

华商报:新作取名《敦煌变》,“变”有着怎样的深层内涵?

邱华栋:我从上大学本科时第一次去敦煌,之后一共去了10次。每一次身份不同——游客、记者、作家、论坛嘉宾,每一次都加深对敦煌的理解。但我也发现,很多朋友去了敦煌,在洞窟里转一圈就出来了,不知道壁画到底画的是什么。敦煌是我们国家乃至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化遗产。季羡林先生说,敦煌是四大人类古代文明的交汇之处。大家都知道它重要,但一般读者很难进入它那丰富复杂的历史空间。

所以我想用小说来呈现敦煌。我选择了10个洞窟,把敦煌从西晋到宋代1000年的开窟史以点带面地串起来。这部小说的结构像一个手串——10颗珠子,第一颗和第十颗颜色相同,形成呼应。小说中有一个女子叫赵娉婷,她在第一窟出现,到第十窟时,一个现代女子又出现了,名字是一样的。历经千年流转,同一个姓名的女子,她们的命运都与敦煌有着至深的联系。

书名的“变”字,指向时代、王朝、衣冠等诸多方面的变化。河西走廊上往来的商旅、烽烟中的将士、洞窟里的僧人,都在历史长河中经历命运的流转。小说试图呈现一种跨越时间的联系:无论是千年前的开凿者、绘制人,还是如今的游客和学者,他们的生命都与敦煌洞窟发生了某种共振。

华商报:您早期侧重都市文学创作,后期转向西域历史题材,是什么契机促成了这种创作方向的转变?

邱华栋:我出生在新疆天山脚下的昌吉市。父母是支边青年,上世纪50年代从河南来到新疆。生在新疆,自然会对那里的山川风物、人文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

我写作开始得很早,十四五岁就开始写。后来到武汉大学读书,1992年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至今已有30多年。很多朋友问我:白天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写了几十本书,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热爱。你热爱一件事,就会不自觉地投入很多精力去做。

刚到北京时,我对这座城市90年代的变化特别感兴趣。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刚冒出来,我晚上在那儿坐着,一晚上就能写一个短篇小说。城市变化的气息对年轻人影响很大。但随着在一个城市生活久了,对环境的敏感会慢慢淡化。我的写作也逐渐从都市文学转向了对历史的兴趣。

我1969年出生,到了50岁左右,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少年站在天山脚下,远远看着巍峨的博格达峰。那个少年显然就是我自己。醒来后突然觉得,我好像有了能够书写新疆历史的能力。

此前我做了很多年的积累,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看西域历史地理的材料,家里大概有两柜子、一千多册相关的书籍,有的非常枯燥,包括两千年来的各种史料、地方志、植物志、河流传记,还有关于敦煌的书也有很多。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只是不自觉地一直在读。

华商报:您说过不愿固守写作舒适区,看重小说形式创新,听说这本书是石榴给您带来创作灵感?

邱华栋:我每写一本书都要确立一个作品的结构。写小说也好,搞任何艺术创造也好,必须有一种创新的东西吸引你,如果躺在舒适区写那些没有形式感的作品,对我来说不好玩。

后来,新疆的朋友给我寄了一箱石榴。我把每个石榴都打开来看,发现它有6到8个子房。看到石榴的结构以后,我一下子感觉,积累了30年的关于西域历史地理的所有材料,在我脑子里瞬间就活了。这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有一天开车带着老婆回老家,突然想到了《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然后掉头就回家写作,用了8个月就把《百年孤独》写出来了。对作家来讲,灵感很重要。我的灵感就来自于石榴。

从2018年到2023年,我用了6年时间写成了长篇小说《空城计》。这部小说就是以石榴的结构写的——6个部分。写完《空城计》后,我觉得意犹未尽,又从中长出了两部新作。一部是《龟兹长歌》。另一部就是今天这本《敦煌变》。

年轻读者要有一种凝视的能力

华商报:厚重的敦煌历史和“轻逸”美学看似矛盾,您一边实地考察查阅典籍,一边放飞文学想象,对此要如何把握?

邱华栋:我内心追求一种小说的美学感觉,叫做“轻逸”。这是卡尔维诺在他的讲座里提到的——轻逸,就是要像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起来。敦煌这么重大的文化遗产,我想用想象力让它轻逸地飘起来,非常友好地请读者进入10个洞窟……

我写这本书时,每一个洞窟的形制,不仅实地去看,还要看当代学者的文献,更要核对更早的典籍。有些壁画内容有争议,我就采取三种争议中的一种说法。这些功夫都体现在这部小说里了。总而言之,《敦煌变》是一本充满了飞翔感和动感的书。它是跟两千多年来无数人的生命、他们经过敦煌时发生的故事紧密相关的。

另外,在这部小说里,我解答了一些具体问题。比如敦煌的壁画是怎么画出来的?干壁画和湿壁画两种画法有什么区别?我通过小说中敦煌画师带徒弟的情节呈现出来。还有敦煌的壁画有没有粉本(草稿)?这些东西都在小说里有所体现。

华商报: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晓琴认为您在通俗历史书写与新历史书写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路径,完成了一种当代视角下的历史书写。您怎么看待这种评价?

邱华栋:历史是严肃的,能让它变得可亲、可感、可爱,我想小说有这个功能。当下,文学不仅不会缺席,反而会更加重要。我们人类对精神世界的建构和探询是永无停歇的。文学恰恰是对技术革命带来的诸多问题的一种反思,我们的传统文化与历史经验,永远都有创造性转化、再生的可能。文学的这种人文情怀是永恒的,即使面对技术革命的冲击。

华商报:面对年轻群体,您最想对青年读者传递怎样的阅读理念?

邱华栋:我想对年轻读者说两个字——凝视。要有一种凝视的能力。这种能力要通过阅读,不是刷手机式的浏览,而是凝视一个事物、凝视世界、凝视你最感兴趣的东西,让心澄明,记忆力更强大。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认识自己,获得生命的意义。

华商报:AI日渐普及,新时代写作者要如何走出年轻化新路径,破解技术带来的创作空心化难题?

邱华栋:当下,人工智能技术飞速迭代,早已跳出冰冷的技术算法圈层,悄然渗透进文学创作的方方面面,彻底改写了传统写作的生态。

的确,如今的AI,依托海量数据库与强大的学习生成能力,早已能轻松驾驭各类文字创作场景:无论是短小精悍、适配各类平台的营销文案、走心随笔,还是情节完整、文笔流畅的短篇故事,甚至是架构宏大、脉络繁复的长篇小说,以及兼具冲突与逻辑的影视剧本……只要你提出要求,给出关键词,AI总能快速生成——好像任何一种创作,对它而言,都是信手拈来。于是,很多人心生感慨,也催生了关于创作上的争议:在智能技术持续进阶的未来,依靠文字输出的写作这件事,终将被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人类创作者的价值将慢慢消解。

但我清醒且坚定地认为:AI写作永远都不可能代替创作者。只要我是独特的“这一个”,就无法被人工智能替代。AI取代的就是用AI去辅助写作的作家本人。

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人的个性表达也是最为独特的。所以,越是AI在发展,越是保持人的独特性,文学的价值才能彰显出来。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刘慧 实习生 张嘉璐

一切历史小说都是当代小说

■邱华栋

敦煌现在有七百多个洞窟,有壁画的四百多个。作为小说家,我要找有故事的洞窟,同时能以点带面把敦煌的千年历史呈现出来。读完这本书大家就会明白,敦煌从西晋、北魏到隋唐,唐代洞窟开凿数量最多。其中有一段河西走廊、敦煌改为沙洲的时期,是吐蕃人占领的,这段历史体现在359窟里。

一切历史小说都是当代小说。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小说里怎么出现“泪目”两个字,这应该是网络语言吧?我说唐代就有这两个字。但另一方面,我们确实也在用当代语言写历史小说。正因为这样,我是以当代人的眼光来挑选洞窟的。

359窟是一个活跃在丝绸之路上的粟特人家族供养的石窟。有意思的是,里面的供养人,几代人的女眷全都是汉族女性的服装,说明这个家族娶的女士全是汉族。但几代男主人的服装变化却很大,既有粟特人的装扮——腰间系皮带,挂了六个叫“蹀躞”的小布袋,里面有石子、打火石、小刀——也有唐代的衣服。更有意思的是,有几身供养人的衣服经过改动,原来可能是唐装,后来改成吐蕃装,后来又改回唐装。这就有故事了。吐蕃人占领沙洲以后,对这些粟特人的统治和控制很残酷,该抓的抓、该关的关,他们有很沉痛的记忆体现在洞窟里。从今天的眼光看,这不就是融合吗?这个家族一心向大唐。我捕捉到的这些历史中非常微妙的信息,对当代人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是唤起每个人的共情能力。我们为什么要读《红楼梦》、读《安娜·卡列尼娜》?因为这些经典唤醒的是我们个人的生命经验。文学作品不断印证的是“我作为我这个人”的意义和体验。

敦煌洞窟开凿的初心,全部都是个体生命强烈的意愿寄托。那些人都在历史中消失了,他们是我们的前辈先辈。这本书试图复活或者说提炼这种经验。当代人读这本书,就迅速跟敦煌建立了更深的联系,也能更好地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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