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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6个月 亏损近20万元

他的“老年食堂”为何遭遇惨败

今年春天,一张父亲发来的、用开水泡剩饭的照片,击中了38岁的张明(化名)。

此时,距离一份国家层面行动方案的发布已过去近两年——2023年10月24日,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农业农村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了《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明确到2025年底,全国城乡社区老年助餐服务覆盖率要实现较大幅度提升,基本建成服务网络。

正值这一目标的关键推进年,张明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曾经是北京市东城区的一名餐饮店老板,今年夏天,张明关掉经营多年的小饭馆,在北京胡同里开了一家名为“暖阳食光”的老年食堂,想让那些和父亲一样“凑合一口”的老人,吃饭变得“不再凑合”。

然而,六个月后,这个“理想”在亏损近20万元的现实和一碗又一碗卖不出去的饭菜中,熄灭了。

张明的实验,是个体的困境,还是行业的缩影?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王德福的调研揭示了冰冷的现实:在苏州、青岛等地,大量已建成的老年助餐设施日均服务量远低于设计能力。

“暖阳食光”的180天,不仅记录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探索与挫败,更折射出当前老年助餐服务在精准匹配、可持续运营与系统性支持上的深层挑战。

1.启程

今年春天的一个午后,38岁的张明站在自己的饭馆门口,问父亲中午吃了什么饭,父亲发来的照片——一碗用开水泡的剩米饭,配着几根榨菜,附言:“一个人,凑合一口。”

那张照片,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张明心里。

父亲独居在东城一条老胡同的平房里,母亲去世后,张明劝他搬过来同住,老人执意守着老屋。张明每周探望父亲两次,每次打开父亲的冰箱,里面都是自己买的已经放蔫了的蔬菜。

在父亲居住的小区里,张明经常看见有老人拎着布袋去百米外的菜站,只买一小把韭菜和两块豆腐。“这还是每天认真吃饭的老人,很多像我父亲一样的老人连菜都不想买,随便在家对付一口。”张明告诉记者。

于是在那天下午,张明突然想,要不要为这些老人开个吃饭的餐厅。

这并非一时冲动。张明在北京的餐饮行当里干了快二十年,从后厨帮工到掌勺,再到开了一家自己的饭馆,尽管他曾经把饭馆经营得很好,但这几年餐饮越来越不好干,再不转型,他的餐厅很快就会亏损。

为了把想法变成现实,张明开始长达两个月的“胡同调研”。每天清晨,他混迹于不同片区的公园、菜市场、居委会活动室,跟晒太阳的大爷、排队买特价鸡蛋的大妈攀谈。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下了最朴素的愿望:

“牙口不行喽,就爱吃口烂糊的,炖得透透的红烧肉,卤得软软的肘子。”

“大夫让吃淡,盐多了血压噌噌往上跑。”

“一顿别超过15元,养老金就那些,得算计着花。”

“要是在胡同深处就好喽,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道儿。”

他把这些声音揉进他的计划表里:定价20元一荤两素,25元两荤一素,六十岁以上凭身份证办卡,每月前十次就餐享九折。他反复测算,日客流若能稳住七十人,应该可以盈利。

他埋头测算时,一场自上而下的国家行动也已经展开,2023年10月,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提出到2025年底,老年助餐服务覆盖率要有“较大幅度提升”。

“我感觉,像站在了风口上。”张明说。他转让了那间小饭馆,在父亲胡同隔两条街的地方,寻摸到一个九十多平方米、曾经是培训机构的店面。他给这里取名“暖阳食光”。

不过,通往“暖阳”的路,第一关就布满荆棘。除了常规的工商、食药监手续,要挂上“社区老年餐桌”的牌子,需经过街道、民政等多头备案。他抱着材料,穿梭在各个委办局之间,盖章、补材料、再盖章。

“最难的不是钱,是‘合规’。”为了通过消防验收,他按最高标准重装了线路和燃气管道;为了“无障碍”,他拆了门槛,拓宽了门洞,定制了缓坡。每一处改动,都是真金白银。

6月18日,“暖阳食光”开门迎客。张明记得,第一位顾客是位清瘦的老先生,戴着眼镜,要了一份12元的套餐(蒜黄炒肉,红烧豆腐、清炒小白菜、米饭),坐在靠墙的位子,细嚼慢咽了半个多钟头。临走前,他对张明点点头:“味儿正,火候也好。”

那一刻,张明觉得,所有的奔波与投入,都值了。

2.烟火气

“暖阳食光”很快成了这片胡同区老人的打卡点。

每天上午十点,张明会在门口的白板上写出当天的菜谱,通常是两荤两素,再加上三四种主食。

最开始的一个月,因为全场7折,来的老人很多,每来一个顾客,张明都会热心介绍自己的食材是从哪儿买的,具体怎么做的。老人们也口耳相传,不过,过了一个月恢复原价后,张明发现人越来越少了。

他原以为,守着这片密集的老年社区,每日七八十客流量是底线。但现实却是,除了开业头一个月因新鲜感带来的短暂热闹,平日能稳定在四十人次就已算不错。

老人们精打细算到了极致:两位老太太合买一份20元的套餐,米饭免费添,汤免费续,便是心照不宣的“拼餐”智慧。

“我们就像在给一个漏水的池子注水,看着水面晃动,其实永远也满不了。”张明这样形容那种无力感。

更让他揪心的是需求的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气温骤降五六度,当天的客流就锐减了一半。有老人告诉她:“下雨,路上滑,怕摔着,给孩子添麻烦。”

张明在食堂里感受到的这种需求波动,并非孤例,它以另一种形态,体现在学者调研的宏观数据中。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王德福曾经分享过一组调研数字:在老年助餐服务开展较早的苏州,理论供餐能力可达12万人,但日均实际服务量只有2.4万人;在无锡宜兴,助餐点日均服务人数仅占全体老人的1.22%;在山东青岛,2023年,985处助餐机构,平均每处每天仅服务3人次。

王德福在分析中指出:“许多助餐服务陷入了‘叫好不叫座’的困境。我们建设了设施,但使用率远低于预期。这或许提示我们,服务供给与真实、迫切的需求之间,存在错配。”

3.自救

当“暖阳食光”的客流持续下降时,张明决定实行引入年轻人的计划。

在他的食堂步行十五分钟范围内,有几栋写字楼。张明发现很多白领常在点外卖时犯选择困难症。一个“双轨制”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形:保留原有面向老人的实惠窗口,另辟一处“时尚餐区”,提供意面、波奇饭、日式咖喱等简餐。

“用年轻人的消费流水,来贴补老年餐的窟窿,或许能走通‘以青养老’的路。”张明说。

转型初期,在午餐时段,开始出现穿西装套裙、戴降噪耳机匆匆就餐的上班族,他们的客单价也可以轻松突破25元,不过,张明本来想融合的愿景,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一天,总是坐固定位置的赵伯,犹豫着问张明:“小李,那个……我常坐的靠窗那桌,下午要是被人占了……”张明这才发现,那张桌子已被几个端着笔记本电脑讨论方案的年轻人“征用”了一下午。

年轻人的反馈同样直接。一位常来吃轻食的女孩在点评软件上写:“食物OK,但氛围有点迷。左边一桌爷爷奶奶在聊养生,右边一桌大哥在谈几个亿的生意,我坐在中间吃草,感觉像穿越剧现场。”

最让张明感到棘手的是宝妈周女士。她最初是食堂的“自来水”,因为两岁的女儿爱吃这里细腻的鸡蛋羹和软烂的蔬菜粥。但有一次,女儿被邻桌老人抽烟的烟雾呛得直咳,周女士礼貌提醒,对方却只是侧了侧身。之后,周女士来的次数便明显少了。

“东西是好,孩子也喜欢,但环境太‘混合’了,带娃还是想找个更单纯、管控好点的空间。”她的话,让张明哑口无言。

他的“全龄化”试验并不成功,后厨反馈在软烂的老年菜与讲究锅气的年轻菜品间疲于奔命,效率低下,口味稳定性也打了折扣。

“当时我想,老年助餐服务要可持续,必须进行更精细的需求评估和资源匹配。”张明说。

于是,张明重新回到原点,回到那些他曾以为很了解的老年人身边,进行一次更深入、更细致的“需求再发现”。

他不再满足于泛泛的聊天,而是设计了一份简单的问卷,在征得同意后,邀请常来的二十多位老人逐项填写。

关于口味,他听到了比“软烂”更丰富的层次。

78岁的赵叔是湖南人,希望能吃到剁椒鱼头,而有糖尿病的孙阿姨则把“少糖”提到了首要位置……张明尝试推出“怀旧周三”和“健康周五”,反响不错,但定制化的菜单对采购和备餐提出了更高要求,成本悄无声息地上升了。

更大的需求黑洞,出现在“上门”两个字上。问卷里,超过七成的独居老人勾选了“需要送餐上门”。“不是懒,是真走不动。这膝盖,上下楼像上刑。”有老人对张明说。

张明算了一笔账:以食堂为圆心,覆盖步行十五分钟半径内的社区,如果要保证餐品在半小时内送达且保持温度,至少需要两名专职送餐员。按照北京的薪资水平,如果提供送餐服务,每月将有近万元固定支出。而需要送餐的老人居住分散,一趟出去只能送三四户,摊薄下来,每送一单的直接人力成本就超过5元。如果向老人收取这笔费用,几乎无人愿意承担。

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张明。

他的“暖阳食光”日均服务四十人次,但这并未带来安慰,反而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现实:大量已建成的助餐设施,与老人们真实、高频、可持续的消费需求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裂隙。

这裂隙,由天气、价格、口味、距离、对安全的担忧等无数细微因素共同构成。

王德福指出的方向更让他深思——服务需要依据“生活自理能力、经济承受能力”等指标进行更精准的评估与匹配,而非简单地按年龄“一刀切”。

张明恍然,自己之前试图用“老年食堂”这个单一形态,去满足从能自理到失能、从经济尚可到困窘的所有老人的需求,并天真地以为靠“薄利多销”就能支撑。“如今看来,送餐上门的成本困境,恰恰揭示了普惠性服务与市场化运营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最需要送餐上门的那部分失能、高龄老人,往往支付能力最弱;而市场逻辑,无法为这份高成本、低回报的服务买单。”张明说。

4.冰点

今年11月,北京大风降温,“暖阳食光”的账本,也走到了冰点。张明告诉记者,投入的20万元,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也已经蒸发殆尽。

如今再谈起这段经历,张明的语气已无波澜,更像是在剖析一个商业案例。

“我不后悔开它,但必须承认,当初想得太简单了。它让我彻底明白,一腔热,填不平商业模式本身的鸿沟。老年餐饮,可能本质上就不是一门能靠单个经营者、用完全市场化的方式跑通的生意。它需要的东西,比我一个人能提供的,多得多。”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能有更稳定的政策补贴流程,如果能形成一个社区真正参与的互助机制,但现实没有如果。‘暖阳食光’就像一场实验,证明了某种路径的艰难。”

张明个人的实验结束了,但关于老年助餐服务模式的探讨远未停止。

王德福在调研后提出的建议,或许指向了一条更精准、更可持续的道路:依据生活自理能力、经济承受能力、家庭支持情况等更细致的能力指标,对老年人进行科学的需求评估,而非简单地以“年满60岁”或“65岁”作为享受补贴服务的唯一门槛。 据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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