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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薯糖水

■谭梓健

冬夜萧寒时,每个人家里最暖处必是厨房。

在我们家,这时节厨房煤炉上的瓦煲正咕嘟咕嘟地唱着,白汽从盖沿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甜香,这是番薯糖水熟了。

番薯是父亲在家后院种的,不知是哪的品种,紫皮黄心,已经种了二十多年。母亲洗净了,放在竹篮里沥水。削皮时,那刀锋过处,便露出蜜蜡般的瓤来,橙黄橙黄的,看着就暖人。我蹲在一旁看,母亲削时顺着番薯的弧度,皮削得薄而匀,连那坑洼处的须根也剔得干净。“皮削厚了可惜,”她说,“这皮下的肉很甜的,只是你们不懂。”

切成滚刀块的番薯,要在清水里略浸一浸,去了那点涩口的浆汁。煤炉上坐着瓦煲,水沸了,才将番薯块轻轻滑进去。先是大火烧开,看着那些憨实的块茎在沸水里翻腾;待得水色微微泛黄,便抽去几根煤柱,改用文火慢慢地煨。这时才下黄冰糖。这样,熬出来的糖水色泽温润,甜味醇厚。

小时候的冬日,这煨糖水的时间,是一天里最安宁的。父亲在灯下看报,偶尔抬眼望望瓦煲;我趴在桌边写作业,那甜香便一丝丝地飘过来,勾得人心里痒痒的。窗玻璃上结了雾,外头的灯火化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母亲不时去掀开盖子,用长勺轻轻搅动,怕粘了底。那热气腾起来,扑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便湿了几缕。

“我小的时候,”母亲边搅边说,“冬天夜里冷得睡不着,你外婆就起来煨一锅番薯糖水。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屋红堂堂的,我们姊妹几个裹着棉被围坐着,等那糖水煨好了,一人一碗捧在手里,吃完就不哭不闹地回房睡觉了。”

待糖水煨到火候,番薯的棱角都钝了,表面起了层薄薄的糖膜,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软软地陷进去。汤色是清亮的蜜黄,浮着几点油星。我猜那是番薯里煨出的糖油。这时才放姜片,两三片足矣,取其辛气,解了甜腻,又添一层暖意。

盛碗时须得小心,番薯已煨得酥烂,稍稍一碰便会碎了。捧在手里,那温热透过碗传到掌心,先暖了手。舀一勺,连汤带薯送入口中,番薯是糯的,几乎要在舌尖化开;糖水清甜,带着姜的微辛,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便从胃里慢慢漾开,吃罢一碗,鼻尖竟沁出细汗来,方才的寒意,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夜深了,瓦煲里还剩着些底子。母亲将煤炉的风门关小,由着那点余温继续温着。“你夜里读书写东西饿了,就自己盛来吃。”她说。我点点头,知道这锅糖水会一直暖到深夜,像一份沉默的陪伴。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屋里却满是暖意。这暖不在炉火多旺,而在这一锅慢慢煨成的糖水,在母亲削番薯时低垂的侧影,在所有寻常岁月,那些甘愿为彼此花费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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