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途一捧红薯香

■蔡晓菲

冬夜的风，像蘸饱了水的旧羊毛毯子，直挺挺、黏糊糊地拍在脸上。

晚饭后，收拾好碗筷，刚想坐下来刷会儿手机，孩子套上鼓鼓囊囊的羽绒服，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往门外走。“妈妈，我们出去散步吧。”也好，坐了一整天，找个机会动一动，就当饭后消食了。

路边的树叶清一色的黄灿灿，路灯的光透过树缝，照在柏油路面上，仿佛给路裹上了一层昏黄的外衣。孩子饶有兴致地一边走，一边捡银杏叶，手里放不下了，就全塞到我的衣服口袋里。我拉高了衣领，给孩子戴上棉线帽，冬天的夜是真冷啊。忽然，一股焦甜的香气猝不及防地迎了上来。孩子立刻站住了，用力抽了抽鼻子，高喊：“妈妈！烤红薯！”

循香望去，街角停着一辆三轮车，架着小时候常见的铁皮炉子。摊主大妈，头上裹着厚厚的方格头巾，见我俩走过来，热情地招呼，把一个个小抽屉打开，娴熟地按一按，好几个胖乎乎的红薯，皮被烤得皱巴巴，露出澄黄的瓤，点缀着亮晶晶的糖水。

我替孩子挑了一个小红薯，装在塑料袋里。孩子急切地上手摸了一下，被烫得缩了回去。我两只手来回翻腾，好不容易掰开了一条缝，白腾腾的热气和甜香味直冲上来，模糊了我的镜片。孩子顾不得烫，小小地咬了一口，一边哈气、一边忍不住赞叹：“好甜啊！”

我给自己也买了一个烤红薯。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带香味的热水袋，暖意从掌心、双手，慢慢地钻到心窝里去了。手中的红薯，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脑海中回忆的门。门后涌出的，是另一股相似的香甜味道。

那是十几年前的冬天了。我在北方读大学，每月的生活费除了充饭卡、话费、买书，偶尔吃顿自转小火锅调剂生活外，几乎没有剩余。听学姐们介绍，找了一家企业实习。实习的地方很远，单程要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有时候还要加班打无数通电话。每次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宿舍，天已经漆黑了，经常是饿着肚子在路上奔波。

印象最深的，就是地铁口那个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是个大爷，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在地铁口架炉子，自己则捧着线装书、坐着小马扎旁若无人地看书。时间久了，大爷也认识我了，每回都给我挑一个个头最大、烤得最入味的红薯。

走在独自回宿舍的路上，我从怀里掏出红薯。此刻的红薯不再烫手，是温温的，像拆礼物一般，轻轻揭开烤得焦脆的外皮，咬一口蜜色的、甜甜的瓤。我就那样，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小口地吃着。现在想来，地铁口的红薯摊，给那段灰色疲惫的冬日时光带来了小小的幸福。

“妈妈，你的红薯要凉了！”

孩子的声音，将我拉回此刻的街角。我和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咬了一口。甜糯的瓤在舌尖化开，味道与当年并无二致，可我知道终究是不同的。此刻的甜，不再是为了抵御寒冷的饱腹，更多的是茶余饭后温情的流动、分享的喜悦。

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我和孩子手牵手，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还在吹，可我们都不觉得冷了。这一炉火，两只红薯，给严寒的冬日点缀上一层温柔、焦甜的暖意。我想，无论是曾经的平凡日子，还是当下，总有一捧香、一道光、一抹爱，温暖着在漫漫冬日里努力前行的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