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正尹
初见拐枣,怕是谁都要愣一愣,心中不免疑惑,这能算是果实吗?灰扑扑的冬日山野里,光秃秃的枝桠上,悬满一簇簇扭曲纠结的褐红色“枯枝”。它们七拐八绕,全无章法,宛若顽童信手的涂鸦,又似什么东西在奋力生长时,中途迷失了方向,索性凭着那股莽撞的劲儿,胡乱长成了这般模样。
在崇尚圆润、饱满、光滑的果实美学里,它如同一个突兀的标点,一个被自然漫不经心搁下的未完成逗点。我甚至想,若植物也有选美,它怕是初选便要落榜的。
同行的山里老人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见惯不怪的、了然的光。他伸手,并不摘那高枝上最繁密的一簇,反而从低处,折下一小段不甚起眼的递给我。“尝尝,霜打过了,正是时候。”
我将信将疑,指尖触及,是粗糙干硬的质地。掰下一点放入口中,起初是平淡,甚至有些木质纤维的微涩。我正欲蹙眉,一股奇妙的滋味,却像山涧解冻的春水,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那不是蔗糖直白的甜,也非蜂蜜浓郁的甜;它是一层一层的,先是一缕带露的微凉,继而转为阳光在果脯里酿成的醇厚,最后,竟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枣与葡萄干糅合的陈香,久久盘桓在舌尖。所有的预先判断,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后来得知,植物学上称此为“肉质果柄”,其奇特的构造正为了在秋冬更好地储存由叶片转化的糖分。
目光落回手中这奇形怪状的馈赠,一个更生动的意象,便在理性光晕的边缘悄然浮现:那每一道看似无用的弯折,每一次突然拐向的歧路,原来都不是徒劳。那看似不循常理的、增大了的表面积,让它能更多地承接晨露与夜霜;其盘曲的形态,也让风可更从容地穿过,带走多余的水分,留下浓缩的精华。它把生长的能量,不用于塑造光滑讨喜的外壳,全数内化,在那盘曲的“迷宫”深处,专注地营建起酿造甘甜的、最朴拙也最精密的工坊。
这山野的哲果,是在用一种倔强的姿态诘问我们这些被“效率”豢养已久的人。我们的人生图纸上,画满了笔直的箭头,标记着“最短路径”。我们赞美笔挺的白杨,惊叹于毛竹一往无前的拔节。我们当然需要白杨的挺拔、毛竹的迅捷。但或许,也该为“拐枣”的曲折,留一份欣赏的余地。我们急切地追逐一个个被标注好的“甜”的终点:功名、财富、安稳。我们害怕歧路,鄙夷曲折,将一切与标准答案不符的轨迹,皆定义为“弯路”与浪费。可拐枣说:你看,我的路,没有一步是直的,可我的甜,也因此变得独一无二。
山风拂过层林,那些曲折的枝丫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仿佛古老的笑谈。此情此景,竟教我记起唐人窦冀形容怀素草书的名句:“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那笔下奔突的线条,不也同这拐枣一般么?抛却端正楷法,在癫狂的“曲折”与“缠绕”里,反倒抵达了情感真实的酣畅。书道如此,物性如此,人生或许亦复如是。
我将剩下的半截拐枣小心收好。归途上,脚步似乎不那么急着寻那下山的最快蹊径了。遇见一处岔路,我停下。一条平坦宽阔,一条蜿蜒伸向一片疏朗的林子。脚步迟疑了片刻。那条平坦的路清晰地指向归途,而小径蜿蜒,不知深入何处。最终,我让身影没入了林间深浅不一的斑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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