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老土炕

■周衍会

儿时记忆中的冬天，寒风凛冽，天寒地冻，加上缺吃少穿，冻得人浑身发抖。此时，想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唯有烧热的老土炕。

北方农村盘炕离不开土坯。在我们村北，小河边的土呈黄色，村人称之为“黄金泥”，特别黏，干透后硬度大，是做土坯的好材料。脱坯一般在夏季，挑一个晴好的日子，用小推车推回“黄金泥”，堆成碗状。去池塘或井里挑水，慢慢濡湿土堆，然后撒上事先备好的麦穰，用铁锨搅拌，拌匀后，就挽起裤腿上去反复踩，直到麦穰和泥完全融合在一起。脱坯的模子呈长方形，厚度有七八厘米，放在铺了一层细沙的地面上，将和好的泥倒进模子，用铁抹子挤压、抹平，一块土坯就做好了。土坯半干后，还要将它们竖立起来，便于通风和日晒，加快干燥进度。土坯干透后，就可用来盘炕了。

盘好的土炕与灶台相连，中间留有火道，通向墙角的烟囱。炕面抹上一层细泥，讲究一点的人家，会用扁平的木料做炕沿，但大多数炕沿还是土的。土炕干透后，铺上一张席子就行。彼时，大多数人家还是木格窗，墙也是泥的，糊一层报纸，烟熏火燎，呈黄褐色。唯一的亮色是墙上的年画，每年都会换一套。窗台，有泥的，也有用石条的。窗台上可放置物品，也能起到装饰作用。我小的时候，听墙上的纸喇叭播放《岳飞传》《杨家将》等，有时电压不稳，我就站到窗台上，手扒着窗棂听……

在我们当地，老土炕上铺的席子大多用高粱秸秆的皮编织。编席前，高粱长长的秸秆要经过剁根、去节、破皮、刮平、划丝等工序。用的是经纬编织法，就是先纵向铺好经篾，而后挑二压二从席子的中心对角线开始，依次横向编织，最后收角、压边。这种席虽然看上去比较粗糙，但与老土炕是绝配，光洁平整、透气性好。夏天睡在上面凉爽，天冷时在下面垫一层麦穰草，又非常暖和。

卧室如果是通间，两个房间的土炕是相连的。这也是当时大多数人家的房间布局，毕竟那时孩子多，一铺炕也睡不下。因为离灶台远，烧的又是枯树叶、麦草等，里间的炕取暖效果要差一些。我有一位发小，家里是青砖瓦房，窗台是整块光滑的石条。他家的耳房里也盘了铺老土炕，席子上铺着羊毛毯子，冬天用木柴烧炕，炕整晚都是热的，曾让我羡慕不已。

严寒的冬天，最能体现老土炕的温暖。睡觉时，钻进早就铺好的被窝，身下热得发烫，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但如果哪天炕没烧热，棉被又单薄，会越睡越冷。最温馨的场景是：晚上做饭时，煮上一锅地瓜或地瓜干，锅边贴一圈玉米面饼子。饭后，家人团坐，母亲在做针线活，父亲泡上一壶茉莉花茶，卷一支旱烟，收音机就放在炕头上，一家人围着津津有味地听。屋外寒风呼啸，炕上却暖意融融。

如今的农村，已很少见到土坯盘的老土炕了。代之的是清一色的电暖炕，既环保，又干净卫生。偶尔，在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里，还能见到一盘老土炕，是用砖和水泥板砌成的，上面铺的是花花绿绿的皮革席。

老土炕，作为一个时代的乡村符号，已然成为了历史，成为一种美好回忆。但每当我想起它，总会有一股久违的暖意和温情，从岁月深处袅袅升起，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