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东磊
那副算盘,挂在西屋土墙上,像一片枯木悬在岁月的夹缝里。算盘框是用老槐木所做,经年累月,漆皮剥落处显出斑驳的纹理,珠子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浮着微光,似乎尚存着手心的余温。
父亲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却带着这副算盘走遍了全村的朝暮。他曾是生产队的会计,从集体工分到包产到户,手中的账本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这副算盘始终放在桌上。每天清晨五点,我常被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唤醒——那是父亲每天的功课:洗手、焚香、拂尘,然后拨动算珠,核对前一天的账目。那声音清脆有力,极有分寸,仿若春蚕食叶,恰似细雨敲窗,在安静的屋檐下敲出一种沉静的秩序。
在父亲面前,那一沓沓账册,各色笔迹交错,数字如藤蔓缠绕。他稍作凝神,手指便在算盘上翻飞,珠子噼里啪啦,密而不乱,霎那间,总数便跃然纸上。村里老人常说:“老郝眼皮一眨,这些账就清得明明白白。”
我曾困惑,为什么父亲宁愿熬到半夜,也不许母亲翻看账本。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账,是一份托付。村集体的每一笔工分、每一斤谷粮,都连着一家人的命脉。他曾为查一户村民少记的七分工,淋着暴雨翻过两座山,回来时成了落汤鸡,感冒好几天。旁人笑他傻,他只说:“心一旦偏了,手也就黑了。”
我的算盘课,始于七岁那年。煤油灯下,他把算盘放在盘着的大腿上,“一上一,二上二……”他每念一句,手指就轻推一珠,动作缓慢而稳健。我学得太慢,常把五当四的进位弄错。他不急也不骂,只是用手指轻轻一拨,将错珠纠正,然后说:“算盘不说话,但它最懂人心。你诚,它就准;你乱,它就哑。”
有一年家乡大旱,村里粮库见底。父亲在灯下翻账,彻夜无眠。晨曦中,他拎着算盘去找大队书记,声音平静:“三队张友根家,按原方案分粮,差四斤一两。得补。”书记摆手:“差几两,哪有人计较?”父亲站着没动,说:“差一分,也是亏欠。欠了人家,就亏欠了天理。”
那天,他没打算盘。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西南角一棵老榆树,傻傻发呆。我第一次看见他背影里的沉重,不是辛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压着——像一个人独自扛着将倾的屋梁,明知扛不住,也不肯放下。
后来,计算器来了,算盘开始被淘汰,村里也来了年轻的会计。父亲退了下来,他的算盘被挂在墙上成了摆设。偶有孩子来嬉闹,偷偷取下来拨弄几下,父亲悄然站在远处,不拦,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游离,似乎在看一段走远的光阴。
如今,我在城里书房的墙上也挂上了这副算盘,是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我不用它算账,但每当写作到深夜,毛躁不安时,只需抬头看它一眼,心便安静了。那不是因为它能算出多少,而是它让我记得——人活一世,要对得起那些看不见的账目:良心的,道义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清白。
算盘声远,但回音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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