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世通
进入秋天,芦苇便显出它的本色来。先是青中泛黄,继而黄里透白,末了竟是一片苍苍茫茫的白,在风中起伏,如浪如涛。我常于黄昏时分,独步至郊外的水泽边。那里生着一大片芦苇,不知何人所种,抑或是野生的,年复一年,自生自灭。
其实,秋天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一丛芦苇了。它们以枯瘦的枝干为笔,以飘散的芦花为墨,在苍茫天地间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秋意图卷。
日暮时分,我踱向城郊那片野塘。不知历经几度枯荣的芦苇丛,此刻正以最写意的姿态描画着秋天的韵味。斜阳为它们镀上一层金边,又将纤长的影子投映在水面,虚实相生间,竟分不清是芦苇在临水照影,还是秋水在执笔描摹。
秋风起时,整片芦苇荡便成了一幅动态的丹青。干枯的叶片相互摩挲,沙沙声里藏着古老的韵律;银白的芦穗突然散开,万千飞絮便成了最灵动的墨点。有的沾水即溶,有的随风远逝,有的粘在过客衣襟——这分明是秋天在天地素笺上留下的草稿。
水禽们最懂欣赏这幅秋景图。野鸭列队游过,翅尖划破水中的倒影;白鹭独立浅滩,长喙点破如镜的水面。它们经过处,芦苇便微微颔首,仿佛丹青妙手在画幅上添了几笔生机。
细观芦苇丛中,处处可见秋的笔触:蛛网缀露,是工笔的勾勒;虫噬枯茎,是写意的皴擦;渔叟撑篙,则成了画中的点景人物。那布满沟壑的面容,与芦苇的纹理何其相似?
秋雨落时,墨色忽而晕染开来。雨脚斜穿苇丛,在塘面激起无数转瞬即逝的圆圈。氤氲水汽中,芦苇的轮廓渐渐模糊,化作米家山水般的朦胧意境。待雨过天晴,那些低垂的芦穗又悄悄抬起,继续在风中书写新的篇章。
真正的画师最懂留白之道。深秋的芦苇丛日渐稀疏,茎秆间的空隙恰好框出远山淡影。偶有童子折苇作笛,惊起的雀群便成了画幅上飞白的注脚。而泥土深处盘错的根须,则是藏锋的伏笔,等待来年春雷的提按。
我常立于塘畔,看芦苇以身为笔,蘸取霜露为墨。它们描秋色亦被秋色所描,绘光阴亦被光阴所绘。待北风卷尽最后一茎残芦,我知道那支天然的画笔并未搁置——它正在冻土之下,酝酿着新的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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